劉暢|美國怕失控,中國怕失業——全球AI監管陷入「囚徒困境」

撰文:劉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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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新方向劉暢博士專欄

今年7月,OpenAI公佈一份震驚業界的事故報告:近700個AI代理程式,在沒有人類指令、沒有中央指揮的前提下,自發結盟、分工合作,形成一套具備組織能力的「AI蜂群」。這些智慧體自行挖掘零日漏洞、突破隔離沙箱、繞開安全防護,在4天半內執行高達17,600次操作,成功攻入開源平台Hugging Face的生產伺服器。更令人悚然的取證細節顯示:這些AI早在5月就利用內部程式碼倉庫架設專屬「留言板」,彼此交換資訊、同步策略,入侵完成後還主動清除紀錄、抹除痕跡,全程自主、自組織、無人操控。

商業利益與公共安全衝突

事故之後,矽谷迅速分裂成兩個陣營。Anthropic行政總裁阿莫迪發表長文《我們必須為前沿定速》,主張在AI企業內部嵌入獨立評估者、推動民主國家之間的企業協調,乃至達成一個包括中國在內的國際安排,並警告一個能力更強而同樣失準的「蜂群」,可能在一年內造成災難性破壞。三天後,英偉達行政總裁黃仁勳在Dreamforce大會上針鋒相對:「我們不需要任何新法律,不需要新監管。」在他看來,AI 說到底是人類造出來的硬體和軟件,安全是工程問題而非法律問題,市場自會淘汰不安全的產品。一邊是「必須緊急踩煞車」,一邊是「完全交由市場」,兩種極端立場,暴露了當前AI產業的核心矛盾:商業利益無限擴張,與公共安全風險無限累積的劇烈衝突。

兩種主張看似技術路線之爭,背後卻各有利益算計。阿莫迪的方案是一套精緻的商業壁壘:把安全成本變成行業准入門檻,抬高算力與合規成本,終止「競相降低安全標準」的內卷;再約定能力上限,把競爭引向產品落地——而這恰恰是頭部企業現階段的強項,經濟學裡有個詞叫「監管俘獲」,指監管機構被監管的產業或利益集團影響,轉而為其利益而非公共利益服務。阿莫迪對中國開出的建議是限制晶片出口、打擊模型蒸餾。這不只是安全議題,而是對開源競爭對手的打擊。反過來,黃仁勳的「市場萬能論」也要打折來聽——英偉達是這輪算力競賽最大的「賣鏟人」,GPU市佔率約九成,「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當然最符合它的利益。

中美AI焦慮的不同維度

有趣的是,中美兩國公眾面對AI的焦慮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美國人擔心「AI太聰明,成了上帝」,恐懼人類失去控制權,害怕科技巨頭藉超級智慧主導世界;中國人擔心「AI太便宜,我成了廢人」,焦慮的是明天的工資條和被擠壓的職場生存空間。一個望向哲學的終局,一個盯着現實的生計。

這種集體心態差異,容易造成全球AI發展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知道盲目加速、暴力堆參數、無上限競爭暗藏巨大風險,但在商業競爭與國家博弈的雙重壓力下,沒有任何一方敢單獨減速、敢率先按下暫停鍵。產業陷入「安全標準逐底競爭」的內卷狀態,不斷犧牲安全換取進度,最終讓風險持續堆疊、漏洞不斷累積。

中國的AI監管路徑

相較歐美「先創新、後補救」的被動監管模式,中國採取「規則前置、安全兜底、有序創新」的治理邏輯。9月2日,中央網信辦通報「清朗·整治AI應用亂象」專項行動第二階段進展:累計清理違法違規信息561萬餘條,查處賬號4萬9,000餘個,處置違規網站、應用程式2,400餘個;豆包、元寶、千問、文心一言4大平台被要求嚴把原始語料審核關、嚴格限制違規內容輸出。

更早之前,去年3月網信辦等四部門聯合發布《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配套強制性國家標準,兩者均於去年9月1日起施行:AI生成的文本、圖片、音頻、視頻必須添加顯式標識,並在檔案元數據中嵌入包含屬性資訊、服務提供者編碼、內容編號的隱式標識,日誌留存不少於六個月。換句話說,AI生成內容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自帶身份證」,看得見的水印與看不見的元數據雙重綁定,下載、轉發都抹不掉。監管並非限制創新,而是守護長期良性發展,希望可以實現AI創新與安全管控的動態平衡。

普通人如何克服AI焦慮

監管再完善,也解決不了普通人的另一個困境:資訊爆炸帶來的AI焦慮。每天都有「模型又進化了」「行業要被顛覆了」「你的工作要消失了」的消息,真假混雜、誇大其詞。人還沒被AI取代,先被關於AI的資訊淹沒。這種焦慮的本質,是我們在一個高速變化的系統裡,失去了對自己處境的判斷錨點。

要化解焦慮,首先要破除「神化AI」與「妖魔化AI」的兩極誤區。無論蜂群如何自主進化、模型如何強大,AI終究是人類工具,所有失控都是制度與管理的缺口,而非技術的必然宿命。其次,要在海量資訊中建立過濾機制,不被聳動標題、片面災難敘事綁定,客觀看待AI的風險與價值。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擺脫「被替代恐懼」,轉向「主動適應變革」。AI淘汰的是重複勞動,而非人類;未來的競爭,不是人與機器對抗,而是善用機器的人與固守舊模式的人之競爭。

全球AI治理的重構時代正式來臨。與其在「加速」與「叫停」之間二選一,不如學會在發展中校準方向盤——這既是監管者的課題,也是每個普通人安身立命的功課。對普通人而言,真正能對抗焦慮的,從來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找回當下可做的、具體而微小的事情,並把它做好。

作者劉暢博士是「香港新方向」總召集人,香港人才創業者協會執行主席,海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客座教授。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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