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2026年9月22日，BBC中文發表題為〈香港提出「用人民幣支付政府開支」，為何引發「去美元化」憂慮？〉的報道。文章刊出後，相關議題迅速在各大社交媒體及輿論平台發酵。部分評論認為，行政長官在首份《五年規劃》中提出研究及推動在更多合適場景下以人民幣支付部分特區政府開支，反映香港正逐步走向人民幣化。更有觀點進一步推論，未來公務員或改以人民幣支薪，港元最終甚至可能被人民幣取代。然而，若仔細檢視政策內容、法律制度、公共財政數據以及本港現行貨幣安排，便會發現上述推論與現實之間存在明顯差距。更值得探討的是，為何一項原本屬於支付方式調整的政策，最終會被演繹成關於香港貨幣制度前景的重大爭議。

回歸財務本質
優化財政結算

首先必須區分兩個在相關討論中經常被混淆的概念：「支付貨幣」與「法定貨幣」。行政長官在香港首份《五年規劃》中提出，研究及推動在更多合適場景下以人民幣支付部分政府開支，其本質涉及特定交易的支付與結算安排，而非本港法定貨幣制度的改變。根據目前公開資料，相關應用場景主要涵蓋與內地直接相關的支出項目，例如內地培訓課程、跨境服務合約，以及未來可能採用人民幣計價的採購項目，包括東江水供水協議等。若相關交易本身已以人民幣計價，直接以人民幣支付，實際上只是透過收入與支出幣種配對，以降低兌換成本及匯率風險，屬於常見的財務管理安排。

在現代公共財政管理中，收入與支出盡量使用相同幣種進行配對，本來就是常見做法。當特區政府已透過發行人民幣債券募集資金，或持有一定規模人民幣資產時，部分人民幣支出直接以人民幣結算，有助降低不必要的兌換成本，並提高資金運用效率。因此，這項安排首先是一個財政與結算問題，而不是貨幣制度問題。

判斷一項政策是否足以影響整體貨幣制度，還必須考慮其實際規模。根據特區政府披露及本地傳媒引述的資料，目前以人民幣支付的政府開支僅佔整體政府開支極小比例，約為千分之一左右。即使未來有更多項目逐步納入人民幣支付範圍，相關金額在整體財政支出中仍屬有限。一項佔比極低的支付安排，難以合理推論出香港貨幣制度即將出現根本性轉變的結論。

憲制法律保障
築牢貨幣防線

真正決定港元地位的，並非特區政府開支採用何種貨幣結算，而是本港的法律制度。《基本法》第111條明確規定港元為香港特區法定貨幣，並繼續流通。法定貨幣地位不會因其他貨幣的使用而自動改變，亦不會因特區政府以人民幣支付部分開支而受到影響。在此法律框架下，網絡上有關「公務員將改以人民幣支薪」的說法，現階段並無充分的法律依據。

換言之，若有人主張港元即將喪失法定貨幣地位，首先必須提出兩項證據：其一，是否已修訂《基本法》及相關法律。其二，特區政府是否已正式提出改變法定貨幣制度的方案。就目前情況而言，兩項條件均不存在，因此有關港元將被取代的說法缺乏具體事實根據。

若論港元穩定性的根本基礎，關鍵並非特區政府開支採用何種貨幣結算，而是聯繫匯率制度本身。自1983年實施以來，聯繫匯率先後經歷亞洲金融風暴、全球金融危機、疫情衝擊及多輪國際貨幣政策調整，始終維持運作。市場評估港元穩定性時，主要關注外匯儲備、貨幣基礎覆蓋率、利率機制、資本流動及金管局的維穩能力，而非特區政府個別項目以港元或人民幣支付。

兩幣互補共贏
非零和之競爭

聯繫匯率屬於貨幣發行局制度，其穩定性主要建基於美元資產支持及公開透明的操作機制。只要制度基礎沒有改變，單一支付工具的變動便難以對港元產生結構性衝擊。因此，「特區政府使用人民幣支付部分開支」與「港元制度即將終結」之間，實際上存在明顯的邏輯斷層與推論跳躍。

另一方面，人民幣業務的發展與港元制度亦未必是相互對立的關係。不少討論預設人民幣與港元存在「零和競爭」，即人民幣使用愈多，港元地位便必然愈弱。然而，香港過去數十年的金融發展經驗恰恰顯示，兩者更多時候是互補關係。香港之所以能夠成為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業務中心，並不是因為港元制度被削弱，而是因為香港擁有穩定的法律制度、成熟的金融市場、自由流動的資本環境以及受國際投資者信任的貨幣體系。換言之，港元制度本身正是人民幣離岸市場得以存在的重要基礎。若港元失去穩定性，國際投資者對香港市場的信任亦會受到影響，人民幣相關業務同樣難以受益。因此，將人民幣發展與港元存亡對立起來，未必符合香港金融市場的實際運作邏輯。

從國際經驗觀察，多種貨幣同時存在於同一經濟體系並非罕見現象。不少開放型經濟體均存在雙幣或多幣並用情況。商業交易可以選擇不同貨幣進行結算，但法定貨幣地位依然明確存在。支付便利性、交易習慣及國際商業需求，未必直接改變憲制層面的貨幣安排。因此，使用某種貨幣的範圍擴大，與該貨幣取代法定貨幣之間，其實仍然存在相當長的制度距離。

破解情緒炒作
回歸客觀現實

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人民幣支付本身，而是其背後反映的全球金融格局變化。近年人民幣在國際貿易中的使用比例持續上升，中國亦積極推動跨境本幣結算。然而，在國際投資、儲備資產及全球金融市場層面，美元仍然保持極強優勢。這意味人民幣國際化確實正在推進，但其發展仍然是一個長期而漸進的過程。國際貨幣地位的變遷通常以數十年計算，而非由單一政策或短期事件決定。美元取代英鎊成為全球主導貨幣，同樣經歷了漫長過程。因此，將香港研究人民幣支付安排直接等同於「去美元化」或「港元終結」，難免過度簡化了全球金融體系的複雜現實。

更值得反思的是，這場爭議如何在輿論空間被迅速放大。從傳播過程來看，許多最具影響力的說法往往並非建立在法律條文、財政數據或制度分析之上，而是建立在情緒聯想之上。人民幣支付開支被聯想到人民幣支薪。人民幣支薪又被聯想到港元邊緣化。港元邊緣化再被推演為聯繫匯率瓦解。整個過程看似連貫，實際上每一步都存在大量未被證明的前提。這正是當代公共輿論中常見的敘事模式。具體政策討論被轉化為象徵性政治議題，技術安排被包裝成制度危機，最終情緒往往跑在事實之前。無論持何種政治立場，若討論脫離法律文本、制度結構與客觀數據，公共政策分析便容易淪為立場競爭，而非理性討論。

值得注意的是，這類關於港元被人民幣取代的推論，並非孤立現象，而可視為近年西方輿論中「香港玩完論」的一種延伸。其共同特徵，是以單一政策或短期事件為起點，經由一系列未經證明的推論，最終導向香港整體制度走向終結的結論。然而，香港的法定貨幣制度、聯繫匯率安排及金融市場基礎，均未因這項支付安排而出現實質改變。與其說這是對香港貨幣制度的嚴謹分析，不如說它是「香港玩完論」在貨幣領域的又一次敘事投射。

行政長官在首份《五年規劃》中提出研究及推動在更多合適場景下以人民幣支付部分特區政府開支，確實反映香港希望進一步發展離岸人民幣業務的政策方向。然而，從目前已公開的信息分析，這項安排主要屬於財政管理與支付效率優化措施，並不足以證明港元法定地位出現動搖，更無法直接推導出聯繫匯率制度即將終結。要判斷香港貨幣制度是否發生根本變化，真正值得觀察的始終是三個問題：港元的法定貨幣地位是否改變、聯繫匯率制度是否改變、支撐制度的金融與外匯基礎是否改變。在這三個核心條件均未出現實質變化之前，關於「港元即將被人民幣取代」的論述，更多反映的是市場情緒與政治想像，而非已經發生的制度現實。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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