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瀚博士專欄

近年，一個以中年人為主角的歌唱比賽節目《中年好聲音》，讓不少觀眾重新看見熟齡人士的舞台魅力。一班曾經以為自己與舞台無緣的人，重新拿起咪高峰，用歌聲證明年齡從來不是才華的保質期。節目之所以打動人心，不單因為唱得好，更因為我們看見了一群被生活磨去稜角、卻沒有放棄自己的成年人，終於得到一次發光的機會。如果唱歌可以有中年好聲音，職場又何嘗不可？

中年人處境比想像更複雜

翻看近年的施政報告，青年發展幾乎是每年的指定動作。青年創業、就業支援、創科培訓，都是值得投放資源的方向。面對人工智能改變工作模式，新一代畢業生求職不易，政府有責任協助年輕人裝備自己，為未來開路。不過，當社會不斷追問如何幫助青年起步時，另一個問題同樣值得關注。那些已經走了20多年職場路、肩負家庭重擔，卻可能在科技轉型中突然失去位置的人，又有誰替他們打算？

中年人的處境，往往比外界想像的複雜。他們可能是公司的資深主管、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也可能是默默耕耘多年的中小企員工。他們上有年邁父母，下有正在求學的子女，還有供樓、生活開支，以及不容有失的家庭責任。年輕人失業固然令人焦急，中年人失業卻可能牽動整個家庭的財務安排。

科技轉型下的中年困局

更現實的是，中年人未必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慢摸索人生第二章。當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決定轉行，可以選擇回校進修、接受入門職位，甚至用幾年時間重新累積經驗。對一個40多歲、50多歲的人來說，這些選項未必同樣可行。家庭開支不會因為他正在轉型而暫停，銀行也不會因為他積極進修而延遲供款。

科技變革，更令這種壓力加倍。人工智能正在改寫不少行業的工作流程。過去需要一隊人處理的文案、資料整理、基本分析，今天可能只需少數人配合人工智能便能完成。企業提升效率，是市場競爭的必然選擇，但效率提升的另一面，是部分職位逐漸縮減，甚至整個職能都需要重新定義。對中年打工仔而言，最令人不安的未必是人工智能比自己聰明，而是自己多年累積的經驗，突然不再符合僱主眼中的新標準。

我身邊不少同齡朋友，近年陸續傳出被裁員的消息。他們在職場打滾多年，見過市場起跌，處理過複雜的人事問題，也曾經帶領團隊完成一個又一個項目。然而，當公司重組、行業轉型，過去的資歷不一定能換來下一份工作。履歷表上的豐富經驗，有時甚至成為求職的障礙。僱主擔心薪酬要求較高，或認為年紀較大的求職者難以適應新科技，未經面談，機會可能已經悄悄關上。

經驗不應成為求職的包袱

更值得反思的是，社會提供給中年失業人士的機會，往往相當有限。做保安、送外賣、轉做網絡主播，似乎成了幾條經常被提起的出路。這些工作本身沒有高低之分，每一份正當工作都值得尊重。但問題在於，一個擁有20年管理經驗的人，是否只能從頭開始？一名熟悉供應鏈、工程、財務或市場營銷的專業人士，難道只能把多年累積的知識束之高閣？

如果一個社會花了20年培養一名人才，卻在他最有經驗的時候，因為缺乏合適的轉型機制而讓他退出勞動市場，這不只是個人的損失，也是整個經濟的浪費。中年人並非不願意學習新事物。事實上，許多人比想像中更清楚，若不改變，便可能被時代淘汰。他們需要的，是切合現實的學習機會，以及一條能夠把舊經驗轉化為新價值的路。

例如，培訓不應只停留在教授使用某種軟件或工具，而是協助中年人才理解人工智能如何應用於原有行業，把多年累積的專業判斷與新技術結合。熟悉財務的人可以學習運用數據分析，傳統市場營銷人員可以掌握人工智能工具，資深管理人員則可以轉向企業數碼轉型、流程優化及人才培訓等工作。科技可以改變工作方法，卻不代表經驗從此失去價值。

讓中年人才重新上場

政府也可以進一步與企業、專業團體及培訓機構合作，建立更有針對性的中年就業轉型平台。除了提供再培訓課程，也可考慮為聘用及培訓中年轉職者的企業提供適當誘因，鼓勵僱主以實際能力而非出生年份作為招聘的重要考量。對於有意創業的人，亦可提供顧問配對、創業培育及市場接軌支援，讓他們把多年累積的人脈、專業知識和管理經驗轉化為新的事業。

這並不意味政府需要在青年與中年之間二選一。青年需要機會，中年同樣需要出路。前者關乎香港未來的人才供應，後者則關乎今天的家庭穩定、勞動力質素，以及經濟能否持續發展。兩者並非零和遊戲。事實上，中年人重新投入職場，還可以把經驗傳承給年輕一代。年輕人熟悉新科技，中年人掌握行業脈絡、客戶關係和實戰判斷。如果企業能夠建立跨世代的合作模式，讓不同年齡層互相補足，人工智能帶來的生產力提升，便有機會轉化為更廣泛的經濟成果，而不是單純變成裁員的理由。

《中年好聲音》最值得借鏡的地方，是它沒有要求參賽者假裝年輕，而是讓他們以自己的經歷和聲音打動觀眾。中年人的價值，也不應建立在他們能否看起來像20多歲，而在於他們能否把過往的積累帶進新的時代。

香港需要明日之星，也不能忘記今天的中流砥柱。青年政策幫助新一代走上舞台，中年就業政策則應讓那些曾經撐起企業、養活家庭、貢獻社會的人，不會因為時代換了節奏，便被迫提早離場。人生沒有一個統一的最佳上場年齡。只要舞台仍在，40歲可以是新的開始，50歲也可以有第二次掌聲。香港要做的，不是讓中年人懷念過去的光輝，而是給他們一個繼續創造價值的機會。

畢竟，真正有韌性的社會，不只懂得培養明日之星，也懂得讓曾經發光的人，再一次唱出自己的聲音。

作者葉文瀚博士是聖方濟各大學創業培育中心副總監，亞洲行銷科技協會主席。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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