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孩子說「我很累」,我們聽見了嗎?
「你還這麼小,有什麼好煩?」這句話,大人或許說得隨意,孩子聽起來,卻可能覺得自己的難受不值得被認真看待。我們習慣問孩子功課做完沒有、測驗考得如何,卻未必記得問一句:「你今天過得好嗎?」即使問了,有時也未等他說完,便急着給建議、講道理,或提醒他不要想太多。孩子說「我很累」,我們聽見的,究竟是需要糾正的態度,還是一個需要被接住的訊息?藉着精神健康月,我想談談香港兒童的精神健康。不是只談孩子出了什麼問題,而是想問:我們為孩子安排了那麼多,是否也留下足夠的空間,讓他們安心長大?
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家庭
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於2023年公布一項調查,團隊在2019年至2023年間訪問了6,082名6至17歲的在學兒童及青少年,結果顯示,24.4%的參加者在接受訪問前的12個月內,曾受到至少一種精神疾病困擾。調查涵蓋神經發育、情緒及行為等不同問題,並非單指焦慮或抑鬱。數據反映的是當時的情況,但它提醒我們:孩子的支援需要,不能被忽略。
讀到這些數字,我更關心的是數字背後的家庭:孩子有沒有機會說出自己的難受?家長察覺後,是否知道可以找誰?求助之後,又是否有人陪他們走下一步?
不應輕易責怪家長不重視
有些家長擔心,求助會令孩子被貼上標籤;有些不知道該找誰,也拿不準什麼時候需要專業協助。還有一些家庭,早已疲於應付生活,連坐下來好好談一次的餘力也沒有。面對這些處境,我更希望我們先理解家庭的難處,再想辦法把支援送近一點。
對家長而言,承認孩子需要幫忙,有時並不容易。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句「你應該早點求助」,而是有人告訴他們:「不用獨自摸索,我們一起看看可以怎樣做。」
先聽孩子說完
我不希望我們只在孩子出現危機時,才認真談精神健康。重視情緒,也不等於孩子一不開心,就急着替他貼上診斷標籤。我們可以先聽,了解他遇到了什麼,哪些事情令他難受,又希望大人怎樣幫忙。
有時候,大人的回應太快了。孩子說功課很多,我們便說:「大家都是這樣讀書的。」孩子說不想上學,我們便問:「是不是你不夠努力?」孩子說與同學相處不開心,我們便勸他:「不要那麼敏感。」
這些話語未必出於惡意,卻可能令對話停在最需要繼續的地方。我們不必立即答應孩子所有要求,也不必急着替他解決每一道難題。但在講道理之前,可以先說:「聽起來,你今天真的不好受。」讓他知道,我們願意理解,而不是等着反駁。
轉介之後,支援不能中斷
談到政策,我最關心的,不只是有多少服務,而是一個家庭真正需要幫忙時,能否找到入口,並且得到持續支援。對制度而言,完成轉介是一個程序;對家庭而言,可能才是最忐忑的開始。
孩子仍要每天上學,家長仍要上班。等待期間,誰可以回答他們的疑問?情況有變時,應該聯絡誰?學校、社工與醫療人員之間,又如何保持溝通?這些都應是服務安排中清楚交代的事情,而不應留給家長自行摸索。
檢視政策成效,不應只看接獲多少個案、完成多少轉介,更要看孩子在等候和轉介期間,有沒有持續得到支援,家長又是否清楚下一步可以怎樣做。我希望,政策所說的「及早介入」,能成為家庭感受得到的幫助:有人願意聽,有人跟進,也有人在他們最不知所措的時候,說清楚下一步。
讓情緒教育走進日常
情緒教育應走進日常,而不只停留在講座或活動日。我們可以在平常的相處中,讓孩子練習說出感受,也讓他知道,難過、害怕或失望,都可以拿出來談。當他鼓起勇氣開口,大人的回應不妨慢一點,先聽完,再一起想辦法。
家長同樣需要支援。與其只提醒家長多陪伴孩子,不如提供更容易接觸的親職支援,讓他們有地方商量,有機會學習怎樣回應孩子,也能談談自己的壓力。我希望支援家長時,我們不只告訴他們「應該做什麼」,也關心他們「有沒有餘力去做」。
教師也不應獨自承擔所有責任。我希望學校有足夠的專業支援,以及清晰的求助和跟進安排,讓教師察覺孩子需要幫忙時,知道可以與誰合作。關心學生,不應意味着教師要獨自處理每一個複雜的家庭或精神健康問題。
設計服務時,更不能少了孩子的聲音。我們可以直接問孩子:怎樣的求助方式令你安心?你希望找誰說話?什麼安排會令你卻步?如果一項服務是為孩子而設,就應讓他們有機會參與,而不只是由大人替他們決定。
關心不應隨活動結束
精神健康月會過去,孩子卻仍要每天上學、回家,面對功課、人際關係,以及成長中的種種不安。我們的關心,不應隨着活動結束而停止。
今晚回家,不妨少問一次分數,多留一點時間聽他說話。即使他一開始只回答「沒什麼」,也別急着結束對話。我們未必能替孩子解決每一道難題,但可以讓他知道:當你說「我很累」,我不會先責怪你;當你需要幫忙,我會陪你一起找。家庭如此,學校、社區和政策也應如此。
孩子不必等到撐不住,才值得被照顧。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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