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專欄

近年政府「搶人才」不遺餘力，各類引進計劃批出數字極其亮眼，為香港注入龐大的「南下高才」大軍。然而，在宏觀「搶到人才」政績背後，中高端職場與專業服務業內部卻暗流湧動。一邊是南下高才感嘆「高學歷卻難覓對等職位」，另一邊是本土精英焦慮「生存空間與晉升天花板被擠壓」。這股人才市場的「溫度差」，精準對接了前兩篇的底層邏輯：引進人才的「總量增量」，與社會承載的「存量分配」發生張力。

高才通政策絕非萬能

引進南下高才的核心邏輯，本質是一種「總量救亡」思維——透過引入高學歷、高收入的頂層人口，做大香港的人力資本總額，並寄望南下精英能像繁榮期的外部資金一樣，自然創造新產業增量，產生財富向下滲透的紅利。

然而，這一宏觀假設在當前經濟轉型期的新常態下，陷入「認知錯位」。當前香港金融、法律、會計等傳統支柱產業正面臨結構性調整，IPO數量、外資規模與跨國業務總量並未爆發式增長。這意味着，高才引進政策「總量」上繁榮，但中高端市場的「蛋糕總額」並沒有隨之按比例做大。

當龐大的南下高才湧入一個並未實質擴容的頂層市場，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增量輸血」，在微觀層面上立刻演變成一場「存量分餅博弈」。

本土精英焦慮與高才陣痛

在總量不足以支撐過度飽和的精英階層時，南下高才與本土精英的資源搶奪立時激化，並呈現截然不同的邊界特徵。

本土精英的焦慮，來自「防禦性生存」。本土專業人士深耕本地市場，熟悉香港法規、制度與國際對接邏輯，這是其核心壁壘。然而，在本地內需與傳統業務萎縮的陣痛下，本土精英正面臨職位凍結、福利縮水的跨期修復壓力。此時，大量具備內地頂尖人脈、適應內地商業邏輯、且在薪酬預期上更具彈性的南下高才進入市場，無可避免地在金融、科技、高管等存量職位上與本土精英正面對撞。本土精英畏懼原有的社會流動性與分餅份額被永久性稀釋。

相反，南下高才的困境，來自「融入性陣痛」。許多高才攜帶光鮮學歷與背景南下，卻發現香港目前的產業結構無法提供足夠的、能消化其內地經驗的中高端職位。由於缺乏本土社會資本與語言文化黏性，部分高才被迫降維求職，流入保險、地產代理等末端分配行業。

兩者的對立，不是人才素質的優劣之爭，而是政策前端追求「人才總量指標」，後端缺乏產業結構配套與「職位分流機制」導致的結果。

降維競爭是一把雙刃劍

在這種零和博弈下，人才市場出現一種危險的「折扣效應」。部分南下高才為了在存量市場中搶到一塊餅，不惜在薪酬、職級上做出妥協。

這種「折讓」是一把雙刃劍：短期內，雖為部分急需開拓內地業務的企業降低人力成本，促進了特定板塊的再分配；長期卻實質性弱化了香港中高端職場整體薪酬利潤與專業價值。當頂層職位的溢價被「降維競爭」稀釋，本土精英的晉升空間與中產階層的財富積累將面臨結構性萎縮。這不是健康的產業升級，而是中高端勞動力市場的慢性失血。

引進高才旨在激活產業毛細血管

引進高才的目的，不是為了刷高「人才引進數據」，而是為了借助外來增量去激活香港產業轉型的「毛細血管」。政策焦點必須進行結構性轉型，尤其必須清醒應對「新產業未成、人才大軍已至」的跨期時間差，在微觀操作上推行三層結構性重組：

第一，從「爭奪本地崗位」轉向「離岸擴容與跨境創值」。政策不應將高才通視為簡單的本地就業安置，而應透過稅收激勵，引導跨國企業與中資龍頭在港設立「高才海外孵化沙盒」與「出海總部」。鼓勵南下高才利用其熟稔內地供應鏈與人脈的優勢，專攻「內地企業出海」的跨境撮合、離岸金融與跨國合規業務。這條路線不與本土精英爭奪存量內需，而是將高才的功能錨定在為香港開闢「離岸與跨境新戰場」上。

第二，從「個體孤立內卷」轉向「雙精英團隊複合共生」。告別高才與本土精英單打獨鬥、在HR案頭降維競爭的僵化模式。政府可透過「新型產業轉型基金」，定向資助那些由「南下高才（攜帶內地資源／技術）」與「本土精英（具備國際合規／本地落地經驗）」共同合夥組成的創新專業服務團隊或微型創科主體。以政策紅利促成兩者結構性重組，將你死我活的零和搶奪，轉化為「內地網絡＋國際窗口」的複合競爭力。

第三，從「放任數量」轉向「專業價值底線防禦」。監管機構與各大專業公會需迅速介入，建立新常態下的中高端職場薪酬與合規審查底線，防範勞動力市場因降維競爭而出現系統性的「專業溢價踩踏」與人力資本非理性貶值。

做大增量方能守護本土價值

高才來，誰讓路？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應是本土精英讓出飯碗，也不應是高才降維求生，而應是政策制定者讓出舊思維、讓出新機制。唯有修復人力資本的分配與分流網絡，在跨期冰封期內精準「造血」，讓南下高才真正發揮「開闢增量」的功能，本土精英的生存空間與專業價值才能得到制度性守護。

人才市場的合理回歸，不在於引進了多少高才，而在於這些高才能否與本土精英共同把餅做大、把餅分好。高才來，不是誰讓路的問題，而是誰來修路的問題。修好那條讓人才各得其所、各展所長的毛細血管，香港人才市場才有可能合理回歸。

這便是分餅學的第三條：餅不夠，再暢順的通道也分不出餅。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商人，曾任大灣區某地政協委員、市作家協會副主席。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