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海明察|從孫燕姿長沙演唱會的成功 看香港如何留住盛事的餘韻
一場演唱會,能為一座城市留下甚麼?是數萬人的入場紀錄、一晚酒店滿房,還是旅客願意多留一天、日後再次到訪的理由?新加坡華語樂壇天后孫燕姿近日在湖南長沙舉行的演唱會,提供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切入點。
香港首個五年規劃提出深化文體旅協同發展,並推動啟德體育園舉辦更多非本地藝人表演。這一方向,既着眼於擴大國際演出供給,也帶出一個更長遠的課題:當觀眾為舞台上的一個人而來,城市能否給他們一個值得留下、值得再來的理由?盛事經濟固然需要場次、入場人數和消費數字,但數字背後,是一個個為了心中所愛而出發的人。
孫燕姿近日在長沙舉行的演唱會,提供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切入點。據主辦方票務資料,兩場演出售票七萬餘張,非本地觀眾合共達89%,18至29歲觀眾佔45.2%。面對跨城而來的歌迷,長沙由地鐵歌詞燈箱、湘江兩岸歡迎燈光,到酒店與商戶的配套,再到《長沙晚報》推出的限定特刊,把觀演體驗由場館延伸至城市。
值得留意的,不只是來了多少人,而是這座城市如何迎接他們。
孫燕姿是來自新加坡、於2000年出道的華語女歌手。《天黑黑》《遇見》《尚好的青春》等歌曲,陪伴了不少人的成長。她曾被網民戲稱為「冷門歌手」,後來成為歌迷之間一個帶着親切感的趣談。然而,對那些把她的歌聽了很多年的人而言,她從來不是一個需要用熱度證明的名字。
從《我要的幸福》《風箏》,聽到《逆光》《克卜勒》,有些旋律早已熟悉到,前奏才起,心裏便輕輕接上了下一句。有些歌,第一次聽的時候,還不完全明白;等到終於聽懂,生活已經走過很遠。當年的耳機、課本和放學路,或許早已換成通勤車廂、工作訊息與家庭牽掛。曾經可以把一首歌反覆聽上一整晚的人,如今要為一場演唱會安排假期、車票與住宿。有的人身邊仍是當年一起聽歌的朋友,有的人已經很久沒有與對方聯絡,卻依然記得彼此最喜歡哪一首。
因此,跨城看演唱會,有時不只是去見一位歌手,也是替年少時的自己,赴一場終於有能力完成的約。
年輕時聽《我要的幸福》,總把心思放在「我要」;走過一些日子再聽,才漸漸明白,「幸福」原來也可以很小——比如終於能把工作暫時放下,坐在台下,聽她好好唱一首歌。歌還是那首歌,只是這一次,我們帶着後來的人生回來聽。
理解了這一點,才更容易明白:城市那些看似細小的安排,為甚麼會被歌迷放在心上。
從一場演出
到一座城市的歡迎
長沙的做法,在於沒有把迎接觀眾的工作局限於場館之內。地鐵燈箱展示歌詞,讓日常交通空間與歌迷熟悉的音樂記憶相遇;湘江兩岸樓宇亮起歡迎字樣,把城市夜景變成迎接觀眾的背景;商戶與歌迷共同參與,則讓演出氛圍走進街頭與消費場所。筆者近日前往長沙觀看孫燕姿演唱會,入住的酒店內處處可見與演唱會相關的布置,酒店更贈送了應援禮包,讓這份歡迎變得具體而貼心。
一份禮包的價值,未必在於裏面的東西有多昂貴。對遠道而來的人而言,更重要的或許是:自己如此重視的一次出發,也被接待自己的人認真對待。
在熟悉的生活裏,喜歡一位歌手,往往是很私人的事。那些陪伴過低落、猶疑與成長的旋律,大多只在自己的耳機裏響起。然而,當歌迷來到一座陌生城市,卻在地鐵裏看見熟悉的歌詞,在酒店裏遇見與演出相關的布置,原本私人的喜歡,忽然有了回應。
城市未必知道每位旅客的故事,卻可以用細節告訴他們:歡迎你,也歡迎你為之而來的那份喜歡。
這些安排讓歌迷感到,自己不只是前來購票入場的消費者,也是受到城市歡迎的客人。地鐵、江岸、街區與酒店,因而不再只是交通、遊覽或住宿的場所,而是共同構成觀演旅程的一部分。
這種由場館向城市延伸的體驗,有機會鼓勵觀眾提早到訪、散場後繼續遊覽,也讓城市在旅客心中留下更鮮明的印象。要做到「曲終人不散」,首先便要讓觀眾對歌手的喜愛,有機會延伸為對城市的好感。
一份報紙
替捨不得的時光「存檔」
城市營造氛圍,服務傳遞善意,傳媒則可以進一步把這些感受保存下來。在長沙一系列安排之中,《長沙晚報》推出的「日落存檔」限定特刊,尤其值得關注。
一般演唱會報道,着重介紹演出安排、現場氣氛及散場交通;限定特刊則在新聞資訊之外,增加了紀念與收藏的意義。一份地方報紙,由記錄城市事件的載體,成為歌迷可以帶走的城市記憶。
「日落存檔」這個名稱,本身便呼應了孫燕姿巡演的主題。「日落」連接演出意象,「存檔」則意味着把短暫經歷保存下來。它所回應的,不只是歌迷「想知道甚麼」,還包括歌迷「想留下甚麼」。
對歌迷而言,「存檔」兩個字,恰好說中了散場時的一點捨不得。期待了那麼久的一晚,終究會唱到最後一首。燈光會亮起,人群會慢慢走向出口,翌日仍有列車要趕,也仍有生活要繼續。手機可以錄下歌聲,卻未必留得住前奏響起時,自己為甚麼忽然說不出話。一份特刊當然留不住那一晚,但它可以讓日後的回想,有一個可以伸手觸碰的地方。
也許多年以後,歌迷在整理抽屜時再次翻到它,先看見的是日期,接着想起的是同行的人、入場前的期待,以及那一天,自己終於坐在現場的心情。紙張會慢慢泛黃,那場演出卻因此不只是一段模糊的往事。
這正是紙媒在數碼時代仍可發揮的價值。即時資訊可以在手機上迅速取得,但實體刊物的觸感、版面和日期,能為特定時刻提供具體的記憶依託。對專程跨城看演出的觀眾而言,它既可以是演出的紀念,也可以是「我曾經來過這座城市」的見證。
從符號消費理論看,人們重視一件物品,不只因為它的實用功能,也因為它代表的經歷、身份與情感。因此,一份報紙的意義,可以超出閱讀本身。當它承載歌迷的青春記憶,又帶有地方傳媒的城市身份,私人情感與城市形象便有了連接點。
這類內容亦具有社交傳播的潛力。歌迷若願意展示、收藏和分享特刊,相關城市形象便可能隨着交流而傳播。傳媒不再只是報道演唱會帶來多少人流,也可以透過原創內容,為旅客增加一項值得參與和記住的體驗。
不過,值得分享應是內容真誠、有用的結果,而不應成為要求歌迷配合宣傳的理由。人們願意保存一份報紙,首先是因為它與自己有關,而不是因為它肩負了多少推廣目標。
長沙及《長沙晚報》一系列做法的價值,正在於把不同環節連接起來:城市公共空間傳遞歡迎,酒店與商戶回應實際需求,地方傳媒以內容保存情感,歌迷則透過參與和分享延續記憶。
這些力量相互配合,讓一場演出不只發生在場館之內,也成為旅客認識一座城市的開始。
香港需要的
不只是更多演出
香港的市場變化,正為這類做法提供需求基礎。據攜程平台資料,今年第二季香港演出門票預訂量按年增長80%;離島跳島遊、地質公園導賞團、賽馬特色體驗及漁村深度遊等產品,訂單均錄得按年三位數增長,觀光巴士訂單量更按年上升400%。
這些變化提示,演出與城市探索具有結合的空間,但能否讓觀眾延長行程,仍取決於產品安排與實際體驗,不能把不同類別的預訂增長,直接視為演唱會帶動的成果。
攜程與Live Nation Asia的調查顯示,65%受訪者認為專程出遊看演出別具意義。另一項有關港人觀演旅遊的調查中,逾八成受訪者對演出與旅遊結合的套票感興趣,理想行程則是至少停留四天。這些結果反映,演出與目的地體驗的結合,是旅遊市場值得重視的發展方向。
從體驗經濟的角度看,旅客購買的不是彼此分離的門票、酒店和餐飲,而是一段完整旅程。舞台表演提供出發的動機,城市文化則可以豐富整段旅程的價值。香港若仍主要以零售購物衡量旅客消費,便容易低估文化、社交和情感需求的變化。
另一方面,香港仍須提升在國際巡演市場中的競爭力。相關研究在95個歐美藝人巡演樣本中發現,21.1%包括香港,低於新加坡的49.5%及東京的74.7%。這一樣本比較提示香港仍有拓展空間,而吸引更多演出落地,與改善旅客到埗後的體驗,應同步推進。
一座城市既要有能力把歌手請來,也要有心思把觀眾接待好。長沙經驗不能簡單理解為「亮燈光、做特刊」,更值得借鑑的是背後的經濟與傳播邏輯。
首先,是由情緒價值形成目的地認同。體驗經濟強調,難忘的經歷可以成為產品差異化的來源;地方依附的相關理論則指出,人與地方的情感連結,可以在具體經歷中逐步形成。旅客原本為歌手而來,若在城市中感受到理解、便利和善意,對演出的美好記憶便可能與目的地連在一起。
地鐵裏的歌詞、酒店的細緻安排、可以帶回家的特刊,作用不盡相同,卻共同回應了一種需要:讓旅客珍惜的時刻,在城市裏得到安放。
香港的粵語流行音樂、電影文化、街區故事與海港景觀,同樣具備豐富的情感資源。問題不在於香港有沒有文化,而在於能否把文化轉化為旅客容易理解、願意參與的內容。真正有效的城市傳播,不是讓所有地方看起來都像演唱會場館,而是讓旅客在自己的興趣之中,發現這座城市獨有的性格。
其次,是以互補效應提升整體旅程的吸引力。演出、住宿、交通、餐飲與文化活動,具有互補關係。演唱會提供出行動機,便利的交通、合理的住宿選擇、豐富的餐飲與文化體驗,則共同影響旅客是否願意延長行程,以及日後再次到訪。
這涉及交易成本:旅客搜尋資訊、比較選擇、協調行程,都要付出時間與精力。傳媒若能把分散的城市文化與服務資訊整理成可信、易用的內容,便有機會降低這些成本。它的經濟作用,不只是宣傳,也包括幫助旅客作出選擇。
從旅客的角度看,這些道理其實很具體:散場後能否順利回到酒店,附近是否仍有餐飲選擇,翌日還有甚麼地方值得走走。台上的感動固然珍貴,台下的安心也同樣重要。
對香港而言,提升演唱會經濟的價值,不只在於增加消費項目,更在於讓不同體驗之間的銜接自然、便利而有吸引力。
再次,是認識城市品牌的正外部性。一場演出帶來的好評,可能惠及沒有參與籌辦的酒店、餐廳和其他旅遊業者;地方傳媒製作的優質城市內容,也可能讓多個行業共同受惠。投入者未必能取得全部收益,因而容易出現協作不足的情況。
政府適合在此扮演協調者,促進場館、傳媒、文化機構與商戶合作,而非以行政手段包辦內容。深化文體旅協同發展,關鍵之一正是建立穩定的合作機制,讓演出資源、文化內容與旅遊服務形成合力。
城市品牌不是宣傳口號的累積,而是旅客實際經歷所形成的信任。從抵埗交通、酒店接待,到街區遊覽與散場安排,每一個接觸點都在塑造旅客對香港的印象。
旅客未必記得一座城市為自己寫過甚麼宣傳語,卻可能記得,疲倦時有沒有得到耐心指引,散場後的回程是否順暢。歡迎若能在日常服務中得到印證,才更容易成為持續的口碑。
最後,是把短期消費轉化為本地增加值。演唱會引入外來消費,企業增加本地採購、僱員取得收入,再帶動下一輪支出,可以形成乘數效應。實際效益有多大,仍取決於本地採購比例、供應能力,以及是否擠出了其他消費等因素,不能把所有相關營業額都視為新增收益。
要讓帶動作用更深入地惠及香港,就應提高本地產業的參與程度,讓演出需求連接本地製作、設計、出版、餐飲及文化服務。
本地傳媒、創作者、製作團隊及社區商戶若能參與其中,演唱會便不只是輸入一場表演,也可以累積本地內容、專業能力和文化資產。這亦是把盛事經濟納入長遠發展視野的意義:讓一晚的掌聲之外,還有能夠持續的工作機會、創作空間與產業能力。
由盛事流量
走向城市長期價值
對香港而言,可考慮從三個方向着手。
其一,由「辦盛事」走向「經營目的地」。特區政府應把演出供給、旅客體驗與社區受惠一併考慮,在吸引更多非本地藝人來港的同時,推動場館與旅遊、酒店、餐飲及文化業界加強合作。評估成效亦應由場次和人流,延伸至額外住宿、本地增加值及重遊意願,讓演出數量的增長與旅程品質的提升同步推進。
既要算眼前的「流量賬」,也要算產業的「增值賬」與城市的「長遠賬」。公共資源應着重補足跨行業協作、公共交通和旅遊資訊等共同需要的環節,以改善營商與消費環境,帶動市場主體持續參與,而非只追求一時熱鬧。
其二,讓香港本地傳媒以內容連接演出與城市。參考《長沙晚報》的經驗,本地網媒、報章及廣播機構可結合自身定位,在取得所需授權後,探索紀念特刊、音樂城市故事及多語種文化內容,把演出與香港的街區、飲食及流行文化連接起來。
重點不是替明星增加宣傳,而是製作值得旅客閱讀、保存與分享的香港內容,並在清晰標示商業合作、維持編採獨立的基礎上,拓展傳媒參與城市文化建設的空間。
香港不缺值得書寫的故事。旅客因一場演出來到啟德,也可以沿着一首粵語歌認識街區,循着一部電影走進舊城。傳媒的作用,是讓原本分散的文化資源變得可親近、可理解,使旅客除了知道「香港有甚麼」,更能感受到「香港與我有甚麼關係」。
一份好的城市內容,不必替旅客規定感動,卻可以留下一些線索,讓他們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
其三,以長期文化積累代替一次性熱度。特區政府應鼓勵文化機構、酒店、商戶與社區按自身特色參與,讓大型演出與地方生活建立更多聯繫。國際巨星可以吸引首次訪客,本地原創和城市故事則提供重遊理由。增加非本地藝人演出,亦應成為拓展本地文化產業合作與展示機會的契機,讓國際吸引力與本地文化特色相互促進。
這種參與不一定需要龐大投入。酒店的一份貼心安排、商戶的一次友善接待、社區的一段文化導覽,都可以成為旅客記住香港的理由。同時,也應顧及市民的日常生活,做好交通、噪音與人流管理。讓訪客受到歡迎,也讓市民感到被尊重,盛事才有持續發展的基礎。
值得借鑑的,從來不只是某一款特刊或某一場燈光秀,而是願意多想一步:一個人帶着期待來到這裏,我們能否讓他離開時,覺得這一趟值得?
歌聲散去
記憶仍有歸處
一場演唱會能為城市留下甚麼,答案不應只有門票收入和入場數字。對城市而言,那可能是一個繁忙的周末;對歌迷而言,卻可能是等了很多年,才終於成行的一晚。台上唱的是同一首歌,台下想起的,卻是不同的人生。那份喜歡沒有因為長大而消失,只是平日收得很妥當,直到前奏響起,才又回到眼前。
長沙那些細小的安排,珍貴之處正在這裏:它未必知道每位歌迷為何感動,卻願意為這份感動多做一點。地鐵裏的歌詞、江邊的燈光、酒店的應援禮包,以及一份可以珍藏的報紙,讓人記住歌聲,也記住一座城市的善意。
「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與歌聲重逢,是期待已久的約定;對一座城市生出眷戀,卻是旅途之外的收穫。多年後翻開特刊,也許已記不清完整歌單,卻仍記得那晚捨不得離開的心情。
「尚好的青春都是你。」多年後再聽,想起的也許是那個戴着耳機、對未來既期待又不安的自己。如今坐在現場,彷彿終於可以告訴當年的自己:你看,我們真的來了。這一晚,不必趕路,不必回覆訊息,只把一首歌從頭到尾,好好聽完。香港值得努力的,正是讓這樣的記憶發生。不是把每一分不捨都變成消費,而是讓旅客回望時,也想起一座待自己很好的城市。
「曲終人不散」,不一定是人仍留在原地,而是回到生活之後,心裏仍為那座城市留着位置。某天重返,也許沒有演唱會,只是想再走走那晚走過的街道。這才是香港演唱會經濟最有溫度、也最長久的價值:歌總有唱完的時候,但這座城市給人的溫暖,可以陪他走很久。
作者梁海明是絲路智谷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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