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南生離世|黃金時代遠去 香港如何答題

撰文:01主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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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3日,香港影壇傳奇人物施南生因病逝世,享年75歲。她和無數巨星共同締造的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或許風光不再,但新的時代仍然需要新的「施南生」們。

很多人都知道香港電影曾經無比輝煌,也都知道施南生對電影發展貢獻良多,但相信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兩者具體是何模樣。

在施南生投身電影行業之前的1970年代末期,正值香港電影新舊浪潮交替時期,一群從外國電影學院畢業回港的年輕導演,例如她的前夫徐克,嘗試為本地影視製作注入全新元素,包括聚焦社會議題、採用破格敘事、大膽針砭時弊、全部實景拍攝、鏡頭風格凌厲、融合聲光科技,帶來有別於傳統的視聽之娛和官感衝擊,推動了行業創作的革新。

不過,當時的影視製作管理體系仍然相當落後,劇組預算多憑直覺,拍攝進度也很隨意,財務更加缺乏標準流程,投資公司需要直接派員到場派發薪金。在這種由「草台班子」搭起的創作環境之下,電影更像是一門「憑義氣」和「靠運氣」的「粗放手藝」,而非一項現代文化產業。而施南生的出現,正正為那股野蠻生長的活力,塑造了電影工業的秩序。

1975年,施南生在英國北倫敦理工大學取得計算統計學學士學位後回港發展,先是加入公關公司,後再出任多間電視台和電台的行政人員並且持續擢升,至1982年獲徐克邀請加盟電影公司「新藝城」擔任行政總監。徐克、麥嘉、黃百鳴、石天、曾志偉那群創作人總有着無窮無盡的新點子,卻沒有人看得懂財務報表,更沒有人能處理海外發行。施南生因而嘗試引進系統化的行政管理和製片模式,包括設計了涵蓋拍攝排期、人員調度、物料申領到經費核銷的標準化流程,又創立了常態化的財務申報和審批機制,甚至親手搭建起從東南亞到歐洲的發行網絡,帶着港產片跑遍全世界各大電影節的片商展位、正式衝了出去。

「拍戲要忠於自己,但不要蝕錢。」——1984年,施南生和徐克共同成立「電影工作室」後,將這種商業理性發揮到了極致。徐克追求藝術極致,從不考慮製作經費,而施南生則強調專業管理、成本控制、市場營銷,以確保徐克的天馬行空可以呈現人前之餘又能獲得票房和掌聲。正如去年他倆獲頒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時徐克所言,有她在工作室外遮風擋雨,他才能夠安坐當中胡思亂想。也因為此,香港電影史上,才能留下《英雄本色》的豪氣、《倩女幽魂》的深情、《黃飛鴻》的瀟灑、《新龍門客棧》的俠骨......

如果說領袖風範和專業精神是施南生開拓電影工業的「劍」,那麼她身上的真誠和柔情,就是她深得人心的「盾」,讓她可以在男性主導的港產片世界,成為所有天才和巨星的最堅實的依靠。這份溫情藏在林青霞回憶中被原封不動退回、附帶「助友不求回報」的支票裏;也藏在她強忍悲痛、默默地為張國榮和梅艷芳操辦後事的細節中。難怪很多人都說,沒有施南生,徐克未必能夠造夢至今,但沒有徐克,施南生仍然是個傳奇。

這樣的「施南生」,有份成就了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那麼,又是怎樣的「黃金時代」,催生了這樣的「施南生」?

這就不離開那個獨一無二的歷史背景。受內地政治運動和外部地緣政治影響,國內大批富豪持續南下香港,帶來多元的人才和充足的資金;再加上港英政府相對寬鬆的文藝創作環境,甚至鼓勵本地影視製作向西方標準看齊,也在很大程度上吸引了資本、創造了市場、激發了活力。同時,多間電影公司百花齊放,競爭非常激烈,也構成了一個高度自我優化的人才孵化生態。還有,1988年引入的「電影三級制」,在確立觀眾年齡規限的同時,也為情色電影、暴力美學電影等提供了合法的生存空間,從而拓寬了香港電影的類型光譜。

但也正是那樣的時代,一群文化精英有意無意地迴避了意識形態的碰撞,形塑出一種將「中國」抽象美學化和江湖化的集體無意識,例如徐克武俠片會將原著沉重的歷史和愛國主義,過濾為注重個人英雄主義的「浪漫江湖」。這種敘事無疑令重娛樂、高效率的港產片得以跨越政治藩籬、在全球實現版權變現的最大化,卻也缺失了歷史厚度和社會反思。這套香港特色美學範式,在內地及周邊市場羸弱時,確實具有降維打擊的優勢;然而,隨着地緣政治劇變、內地市場崛起,它的極限也暴露無遺。近年很多香港導演北上執導宏大敘事題材時,仍是沿用黑幫爭鬥的邏輯來想像歷史,難免「水土不服」,無法東山再起。

這正是「黃金時代」的結構性遺產對當代的反噬。如今,「黃金時代」已然落幕,施南生也與世長辭;而香港電影也正面臨外埠市場萎縮、本土院線式微、新生代人才斷層等等嚴峻挑戰。這是個怎樣的時代?又需要怎樣的「施南生」們?——恰恰需要我們自己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