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溫差平行時空 有請官員走出冷氣房

撰文:01主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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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極端天氣之下的香港,愈能呈現某種「平行時空」。連日酷熱高溫接近37℃,但在寫字樓、地鐵站、購物商場之內,中央冷氣大多恆定在18℃至20℃,白領們穿着外套、裹着披肩,享受着資本營造的避暑天堂;而在一牆之隔的露天場所,卻熱得像是沸騰的煉獄,無數名建築工人、清潔工人、外賣騎手及後廚幫工等都在透支着生理極限,默默維持這座繁華城市的運作。

兩個「時空」裏面,存在着兩種截然不同的身體感知,因為「酷熱」不再是純粹的自然現象,而是赤裸裸的氣候不公。中高階層享有掌控自身生理氣候的特權,常常利用冷氣機顛倒所在環境的溫度,把夏天過得比冬天還要冷;而冷氣機的過度使用所產生的大量熱排放,又被源源不絕地抽排至公共空間,為在戶外工作的基層勞工增添幾分悶熱。兩個「時空」看似有了交錯,實則只是特權階層對草根階層的「熱量轉嫁」和「環境掠奪」。

面對這種「不公」,不少人質疑勞工及福利局所提供的保護機制形同虛設——勞工處自2023年根據天文台的「工作暑熱指數」(HKHI)推行並發出200多次「工作暑熱警告」以來,即使日前高溫破了36.9℃的最熱紀錄,從來都只維持在最低的「黃色」級別。有人不解處方為何放棄採納國際慣用標準WBGT Index作為發出警告的指標;有人批評HKHI本身只是為全港公眾而設,並非專為評估前線工人中暑風險,未能如實反映在極端高溫工作環境當中從事超高強度體力勞動者所承受的真實熱壓力;有人認為《預防工作時中暑指引》所建議的僱員休息時間相當苛刻,而且沒有法律效力,一廂情願依賴「僱主自律」。

過去幾年,這些問題全都不是沒有討論,但當局始終沒有給出更能令打工仔信服的說法,也沒有打算從僱主手上收回對於勞工保護的主導權。因為受新自由主義思想所影響,主事官員們普遍相信,香港多數資方都是「良心僱主」,所以即使勞資權力結構向來處於「資強勞弱」,政府也無須幫扶勞工,反而需要精心設計「防止資源被勞工濫用」的機制。

未能起到預防作用的暑熱警告是一例,難以索取中暑賠償的嚴苛法律又是一例。儘管《僱員補償條例》確立了僱主對「工傷」的嚴格賠償責任,但「職業性中暑」至今仍被拒於附表二的「法定職業病」門檻之外——即勞工無法享有職業病「自動推定」的法定保障,只能退而證明自己是「因工及在受僱期間遭遇意外以致受傷」——然而,近年高等法院及區域法院的兩宗中暑索償判例,對於「意外」的定義又給出了較為傾向僱主的法律解釋。

區域法院在2024年的「Wong Yun Wa v Surplus Link Limited」案中,確立僱主責任的三大條件:必須存在法律定義的「意外」、該意外須源於工作情境、且須有嚴格的醫學因果關係。上訴法院則在2023年的「Yu Kwok Wa v China Telecom Global Ltd」案中強調,生理上的傷害本身絕不等於「意外」,申索人必須證明存在一個獨立於身體傷害之外的「外在突發事件」;而如果勞工只是在正常操作範圍內進行既定的日常高溫勞動,那麼這該勞作本身根本也不能構成法定的「意外」。更加不近人情的是,在醫學因果關係的認定上,法庭也採納了較為苛刻的舉證標準,拒絕接受工作環境和病況之間的統計關聯或一般環境溫度研究,而是要求勞工提供直接針對具體損傷機制的科學臨床研究。

醫學常識告訴我們,「熱壓力」對於人體的摧殘,本身就是一個生理機能逐步積蓄、體溫調節系統漸進崩潰的過程;然而,我們的司法系統卻無視這一基本的生理現實,硬性要求勞工證明存在「突發意外」,變相是將系統性的職業危害扭曲成為個人的健康問題。當警告機制失效、賠償法律缺位,這場階級掠奪就顯得更為野蠻——僱主在酷熱中榨乾了勞工的血汗和健康,而當勞工不幸倒下時,家屬被迫陷入漫長、昂貴而且幾乎必敗的法律訴訟,僱主卻可以透過法律制度輕鬆卸責——在官僚系統看來,這一切「行之有效」,而勞工的遭遇也不過是個人的「健康瑕疵」或「命運不幸」所致,和自己完全沒有關係。

相較之下,國家早在《防暑降溫措施管理辦法》與《職業病分類和目錄》中,將「高溫作業所致中暑」列為法定職業病;勞工只要經批准的醫療機構診斷為職業性中暑,即可自動享受工傷保險待遇;而如果勞工在工作期間因高溫中暑死亡,或中暑後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在法律上也會直接「視同工傷」。和香港一樣高溫濕熱的台灣地區,也將「熱中暑、熱衰竭、熱痙攣」列為法定職業危害,強制僱主必須承擔通報義務和補償責任。

暑熱警告失效引起社會較大反彈,勞工處處長許澤森今日(8月11日)接受電台訪問時坦言,今年4月已經改良機制,以為可以提高敏感度,從而觸發較高級別警告,豈料即使日前溫度創下歷史新高、機制仍然沒有反應,處方對此也有很多問號。處方的疑問,無疑也是全港市民的疑問。勞福局副局長何啟明昨日(8月10日)回應爭議時則表示,將會研究如何調整有關機制,盡力將工人受傷的風險減至最低。局方的承諾,無疑也是全港市民的盼望。那麼——機制出了什麼問題、政策應該怎樣調整?官員們不妨脫下長衫外套、踏出高樓大廈、走到烈日當空之下,去鋪路、起樓、清潔、送餐,好好感受一下民間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