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泰邨女童受虐疑雲.01觀點|多重弱勢困境 剩餘福利盲點
屯門富泰邨一名女童手提24罐啤酒、背着破爛書包吃力行走、並被同行繼父責罵「廢人」的影片,引發全城指責「虐兒」。涉事父母旋即高調接受傳媒訪問否認指控,聲稱只為訓練女兒大肌小肌;其母更自揭正在戒酒,由日飲12罐減少至5罐,而三名子女全都面對特殊教育需要(SEN),一家五口每月只靠1.8萬元綜援和前夫2千元贍養費生活。警方起初也認為是「誤會」,及後改列「求警協助」案件,最後拘捕女童父母並扣留調查。教育局和社會福利署亦已介入處理。事件之不尋常,難免令人後怕——這個亟待幫扶的多重弱勢家庭,竟然可以長期游離於社會安全網的核心視線範圍之外?如果不是網民熱心引發社會關注,當局是否要到悲劇發生才能察悉危機?
撕開虐兒標籤
撞破生存困境
涉案父母的行徑,確實存在難以理解的地方,但比起「道德審判」,更應該看到這個「重組家庭」如何「無能為力」:女童母親本身患有癲癇症,又染上酗酒惡習多時;與前夫和現任丈夫誕下的三名子女,又各有不同特殊學習需要;一家五口居於屯門公屋,每月合共只有兩萬元過活。姑勿論他們的教養方式是否有問題,單是照顧壓力已是溢於言表。
社會常以「生仔要考牌」批評缺乏育兒常識和照顧責任的父母,但更赤裸裸的現實是,父母所擁有的知識水平和所觸及的資源網絡,確實直接決定了他們撫養下一代的上限。在缺乏足夠知識宣導、社工專業指導及社區實質支援的情況下,這類家庭往往處於在「認知」和「能力」上的雙重缺失,出現「想教卻不會教」和「想管卻無力管」的無奈困境。
教養能力極限
社區支援斷層
女童母親接受訪問時,不滿區內沒有足夠SEN相關支援資源。這句抱怨,或多或少道出公共服務並不到位。屯門基層人口密集、新移民與低收入家庭較多,對特殊教育支援、兒童言語治療、職業治療及家庭輔導的需求可能更加殷切。然而,公共系統的排期長年累月,非牟利組織的資助服務名額一位難求,私立治療機構的高昂費用更非綜援家庭所能負擔。
究竟是社區資源根本不足,還是服務的宣傳和對接出現斷層?到底是女童父母因為資訊匱乏而不懂得求助,還是歷經繁瑣程序後求助無門?社福部門都應認真檢視、查找問題。
剩餘福利心態
官僚被動救火
其中一樣最值得反思的施政理念,是由港英年代沿襲至今的「剩餘型社會福利模型」。在官僚體系的深層認知當中,「福利」不是保障市民尊嚴和平等的公共商品,而是對於「市場失靈」或「個人無能」的補救性施捨。這種觀念將育兒、養老、身心障礙照顧等最為基本的公共責任,轉移至「個人/家庭需要負上首要責任」的私人領域,而掌握最大權力的官僚系統則時刻抱持一種嚴防福利依賴、嚴查濫用福利的經濟思維來分配公共服務資源。
這種邏輯之下,當局習慣將「綜援」作為社會安全網的主要組成部分,以為只要按月發放津貼,就已完成幫扶弱勢責任。然而,對於多重弱勢家庭而言,用於保底的金錢,又如何解決經濟陷困、關係衝突、情緒崩潰、教養機制失效、內部功能失調等複雜困境?
反思治理責任
織密安全網縫
可笑的是,特區官僚體系往往假設這個脆弱群體,具備理性主動求助的能力,所以總是被動等待個案轉介,而不願投放更多資源做好預防工作;每每出現家庭悲劇,主事官員第一時間不是反思己責,而是呼籲同類家庭積極尋求各方支援,完全忽視了他們可能因為認知有限、社交孤立、害怕被標籤等等原因,根本無法形成主動求助的能力和意願。
面對如此盤根錯節的基層困境,特區政府難道不該痛定思痛、推動社會保障制度的根本性改革?如果勞福局、教育局、房屋局、醫衞局等主責公共服務的部門之間依然壁壘分明,未能建立跨部門名冊主動跟進高風險家庭,這張社會安全網又如何做到防患於未然?如果現屆政府積極推動的「關愛隊」,未能與學校、社工、社福機構及屋邨物管緊密聯動,及早識別隱形弱勢,又談何主動上門支援?面對基層區域的家庭教育需要,如果當局未能增撥相應資源以增進家長認知,又怎能指望這些家庭可以擺脫無知和絕望的惡性循環?
《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已經生效,我們慶幸這宗案件未有釀成不可挽回的家庭悲劇,也感動萬千市民對於兒童福祉的熱切關注。然而,社會的善意始終不能代替政府的角色。一張真正健全的社會安全網,既不應被動地等待網民舉報,也不應靠運氣去發現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