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范寧醫生

大埔宏福苑五級火奪去了168條寶貴生命，家屬痛失至親。過去兩個月，「毋忘愛」生命頌禮司，連同接受過臨終支援服務訓練的義工，以及資深心理輔導團隊，深入支援受影響家屬。這次集體不幸事件印證了我們長久以來的觀察：公眾殮房不應只是冰冷的行政場所，更應是提供即時心理與社會支援的「第一線」。

「全程陪伴」的哲學

在突如其來的災難過後，如何陪伴失去至親的家庭走過最艱難時刻，是一項既沉重又極其細緻的工作。資深心理輔導員Kathy受「毋忘愛」邀請，從喪葬面談，出席喪禮，直至火葬或土葬儀式，Kathy都幾乎和生命頌禮司一一參與，她坦言：「我不願錯過任何一段獨一無二的告別。」

大眾或許以為，殮房只是處理身後事的地方，但在公眾殮房處理的個案多涉及醫療相關、屍體發現、或意外、工傷和自殺等突然死亡，家屬承受的是極其複雜的哀傷。

「毋忘愛」生命頌禮司Clara接觸到的家屬都是極其悲傷，但也有是相當冷靜的家屬，每一個家庭面對的困境都不一樣，需要細心聆聽以及回應他們的需求，包括如何做好身後事的安排。屋企人非常着重細節，以做到既有尊嚴，又能夠讓家中每個屋企人都可以在告別禮中表達到愛和懷念。超過40年輔導經驗的Kathy表示，家屬往往面對多重打擊：至親猝逝、家人重傷留醫、家園盡毀甚至失去工作。在沉重的經濟、房屋及法律壓力下，家屬往往選擇「堅強支撐」，將哀傷抑壓。

「急性哀傷」的導航

Kathy曾遇過一名女士在辦理事務時不斷向職員提問，背後盡是極大的焦慮。當Kathy輕聲回應：「我聽到你的壓力很大」，女士的情緒瞬間崩潰，放聲大哭。這種徬徨在「毋忘愛」協助的另一位事主身上更為顯著——他既要處理母親後事，又要照顧留醫深切治療部的弟弟，若當時沒有社工在場協助整合資源，如醫療費減免或緊急援助，家屬很可能被繁瑣行政擊垮，最終演變成嚴重的心理問題。

香港現時並沒有一套支撐大型災難受害者的支援系統。政府宜建立一套完善的「突然死亡及災難支援系統」，涵蓋殯葬支援、情緒心理、法律、經濟及社區服務等五大範疇，讓受災家庭得到即時的協助，並重新找回生活節奏，建立真正的復元之路。

認領遺體可以說是身後事中最崩潰且關鍵的一環。法醫在此過程中扮演着「期望管理」和「心理導航」的角色。在家屬進入殮房前，法醫應提前讓他們了解遺體的狀況，特別是在遺體不完整的情況下，提前預測並告知家屬可能的特徵，同時指導他們進行深呼吸。這種協調方式能有效避免家屬在現場暈倒，並幫助評估哪位親友最適合先行認領，以確保告別過程在安全的狀態下完成。

倡建立五大範疇支援系統

「毋忘愛」團隊憑着多年來服務突然死亡家庭的經驗，今次因應大埔火災招募輔導員作義工，並啟動了嶄新的「急性哀傷支援」服務模式：不急於介入輔導，而是先以聆聽與陪伴為起點。透過觀察情緒變化與了解家庭各方面的實質需要，來建立互信及持久的支援關係。

曾於公立急症醫院服務多年的「毋忘愛」支援突然死亡殯葬服務（愛相隨項目）經理Julie表示，現時的公立醫院會有醫務社工在收到轉介後到急症室做支援，但公眾殮房就沒有這種安排。然而，公眾殮房所接收的個案，往往就像是今次大埔火災個案：有死於各種意外的，有因急病於急症室證實死亡的個案，也有逝者被家人發現暈倒失救的。這些家人所面對的「突發哀傷」，絕對需要有輔導和後事經驗的社工做在場支援。

Julie認為相關的社工能夠提供有同理心和溫度的陪伴，順着家屬的需要上提供適切和準確的介入。缺乏臨終服務及殯葬安排培訓的社工往往只能提供硬生生的資訊，讓家人的感受是「畀咗你自己慢慢睇」就算；Julie理解到家人往往希望有人能夠靜心聆聽他們，講重點，以及提供可行的跟進，這樣才可以使家屬能在不同的層面有多一點掌握，心中的恐懼、不安會慢慢降低，同時也會慢慢明白自己情緒的變化，不是以為「自己不正常」，最終能夠讓他們能慢慢接受惡耗。

「傷心有時，呼吸有時」

Kathy也認為輔導員有時「什麼也做不來」，但穩穩地在場陪伴已是最好的支援。「毋忘愛」過往曾協助一位工傷意外死者的遺孀，她在丈夫過身後，長時間陷入沉默，不願與人交談，毋忘愛邀請她與義工透過一起摺蓮花，才慢慢吐露對亡夫辛勤養家的思念，重整丈夫「顧家好男人」的故事。另一位夭折嬰兒的媽媽，在毋忘愛生命頌禮司如朋友般的陪伴下走出低谷，一年後迎來新生命時，第一個通知的便是毋忘愛團隊！我們深信，不進行強加式的心理介入，而是像朋友般陪她走過那段最艱難的路。這種自在的互信關係，往往才是家屬最需要的藥方。

Kathy與團隊處理宏福苑個案時，在一次又一次的聆聽中，家屬談起逝者的生活細節——  有父親提到女兒喜愛的卡通人物，也同時憶起早逝太太曾鍾愛的卡通小動物；有太太提起丈夫生前偏愛的貓王音樂，眉頭微皺，語氣中交織着嫌棄與思念。有人說着說着會笑起來，轉眼又哽咽落淚。Kathy會在這些時刻，教導簡單的呼吸練習，溫柔提醒家屬：「傷心有時，呼吸有時。」因為他們需要保留氣力，為摯愛完成最後、最重要的事情。

在火災發生後兩個月的周末（1月31日），「毋忘愛」特意安排在沙田區一個中式酒樓進行聚餐，有72位接受過「毋忘愛」服務過的宏福苑遇難者之家屬，聚首一堂和一眾毋忘愛生命頌禮司以、醫護義工、義務律師和輔導員，輕鬆的一邊食飯，一邊請大家以文字或者繪畫翌日（2月1日）將會做的事。期間生命頌禮司以hand pan帶領大家一齊玩各式各樣的小樂器，大家都非常投入展現出久遺的笑容。

政府早前改善公立醫院殮房服務，顯示了提升資源效率的決心。然而，真正的「改善服務」應包含系統性的遺屬支援。「毋忘愛」希望政府借鑒宏福苑事件的經驗，將駐場社工服務恆常化。既然認領遺體需要預約，若能在預約時加入「社工支援」選項，將能大幅提升效率。此外，政府應在公眾殮房設立「安寧等候區」或「靜心空間」，讓社工或輔導員能為家屬提供必要的情緒支援與資訊協助。

親人離世雖改變了身分與生活，但制度的溫暖能讓恐懼轉化為重生的力量，讓家屬不再羞於啟齒自己的需要。這不僅是人道關懷，更是減少社會成本耗損，才是真正提升香港死亡質素。

作者范寧醫生是慈善機構「毋忘愛」主席。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論壇歡迎投稿。請電郵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實姓名、自我簡介及聯絡方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終編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