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吳志威

4月17日，啟德房協地盤「啟點KEyPoint」發生工人追薪事件。報道指，約30泥水工人及二判判頭在地盤外拉橫額，指遭拖欠工程費及薪金；期間有人一度站在約五樓高平台的危險位置，消防到場開氣墊戒備，勞工處亦派員協助斡旋。房協其後表示，已責成總承建商妥善處理，並指房協一直按工程進度向總承建商付款。這類新聞在香港並不陌生。每當有工人拉橫額、堵門、爬棚架、站高位追薪，社會才突然看見問題，卻鮮少有人叩問：為甚麼一個現代化城市的建造業，仍要靠工人冒險站出來，才讓欠薪問題被看見？

制度讓前線工人承擔壓力

香港建造業長期存在層層分判。總承建商、二判、三判、班組之間，工程款、糧單、工時、進度、付款責任，往往分散在不同人的文件、WhatsApp、Excel、手寫單據和口頭承諾之中。當市場競爭激烈，承建商為求中標而壓低價格，甚至以接近成本或低於成本的價錢競投，風險便很容易沿着分判鏈向下傳遞。最後承擔現金流壓力的，往往不是最有議價能力的一方，而是最前線的工人。

政府並非沒有正視問題。近年公共工程推動NEC新工程合約（夥伴協作精神），強調協作、互信、早期預警，以及在部分合約模式下以「風險與利益分擔機制」（pain/gain share）分擔風險和成果。這有助改善傳統合約下各方互相索償、互相推搪的文化。同時，《建造業付款保障條例》已於2024年12月刊憲，主要條文於2025年8月28日生效，目的是改善拖延付款，禁止「先收款、後付款」等不公平條款，並設立快速審裁機制。

此外，發展局在2025年推出DPDS，即Digital Project Delivery System（「數碼工程項目交付系統」）。根據發展局技術通告，DPDS是一套網上、具工作流程功能的系統，目標包括提升顧問合約交付、改善追蹤及效率、加強財務監察及文件控制，並最少包括項目管理、財務管理及文件管理三個核心模組。這是重要一步，因為建造業的問題不只是「有沒有錢」，更是「資料是否透明、責任是否可追蹤、風險是否能夠及早看見」。

不過，現時的制度改革仍有一個關鍵缺口：數字化多數停留在業主、顧問、承建商和項目管理層面，前線工人仍然未必能即時看到自己的工時、完成工作、應收工資、實際發薪狀態，以及上游付款是否出現異常。換言之，數字化若只服務管理層，而未能服務工人，仍然不能真正解決「有汗出、無糧出」的痛點。

應建立一套數字化出糧思路

因此，香港應考慮建立一套更前線、更直接的數字化出糧思路：工人每日用手機App登入，透過身份核實及打卡系統確認自己在場；完成工作後，上載現場照片或工作紀錄；系統利用AI初步判斷工種、工作位置、工作進度和合理性；班組長、分判商或監工再作確認；資料通過平台形成電子工時及工作紀錄；最後接駁銀行或工資專戶，按核實資料自動或半自動發放工資。

這個想法聽起來創新，但並非完全沒有先例。內地已有多個農民工工資監管平台，重點不是單靠一張照片出糧，而是把實名登記、考勤、工資表、銀行代發和政府監管連成閉環。

例如雲南有建築工人數字實名制平台，透過人臉識別打卡，工人可在手機查看考勤、工時及應發工資，並由銀行直接把工資打入工資卡。新疆「新薪通」亦是一個工資支付監控預警平台，工人端App可查詢考勤和工資，政府資料顯示平台已覆蓋大量工程項目及工人，並透過專用帳戶監管工資發放。南京近期亦推出「芯連薪」農民工工資服務平台，以區塊鏈工時存證及數字人民幣服務模式，嘗試解決工資發放鏈條長、監管穿透難、糾紛調解繁的問題。

追求技術創新更要管理創新

這些案例給香港的啟示很清楚：成功的重點不是「影張相就即刻出糧」這麼簡單，而是建立一條可信的數據鏈。照片可以是證據之一，但不能是唯一證據。否則，系統很容易出現新問題：有人可能用舊照片、代拍照片、錯誤照片，甚至利用AI生成圖片來欺騙工資；班組亦可能出現集體造假或事後補紀錄。若沒有身份核實、地點核實、時間戳、門禁紀錄、工人名冊、監工確認和抽查機制，數字化反而可能變成另一種漏洞。

所以，香港若要推動這類系統，必須把工人App與幾個管理模組結合。第一是實名制及身份核實，例如建造業工人註冊資料、面容核實或其他較少侵犯私隱的身份確認方法。第二是電子打卡，包括進出場時間、地點、項目、工種和班組。第三是工作證據，包括照片、短片、工作位置、圖則區域、施工項目編碼或每日工作日誌。第四是AI輔助審核，初步判斷照片是否在正確位置、是否屬於合理工種、是否重複或異常。第五是人工覆核，因為工程現場複雜，AI不能取代監工和管理責任。第六是工資專戶及銀行直發，確保工資直接到達工人，而不是在多層分判中被拖延或截留。

當然，這亦涉及私隱和數據安全。若系統收集人臉、身份證明、銀行戶口、地理位置、工作照片和工資資料，便必須有清晰的資料用途、保存期限、查閱權限、加密措施和獨立監管。香港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曾提醒，生物辨識資料屬較敏感個人資料，使用前應評估必要性和相稱性，並採取資料最少化及保安措施。 因此，建造業數字化不應以「方便管理」為唯一理由，而要同時保障工人私隱和權益。

更重要的是，這不單是技術創新，也是管理創新。很多時候，建造業不是沒有技術，而是管理思維仍停留在「上游管下游」、「出了事才補救」、「文件齊就當完成」的模式。真正的突破，是管理者願意承認：工人不是成本項目，而是項目的核心持份者；工資不是工程鏈末端的私人安排，而是項目治理的重要指標；數據不是只給管理層看，而應讓工人、業主、承建商、監管者在合適權限下共同看見。

讓數字化重塑公平、透明和責任

若香港能把 NEC 的協作精神、付款保障條例的法定框架、DPDS 的數據管理能力，再加上工人端 App、AI 工作核實、電子打卡和銀行直發工資機制連接起來，便有機會由「事後追薪」轉為「事前預警」。當系統發現某工種連續多日未確認糧單、某分判未提交工資紀錄、某批工人超過期限未收到款項，便應自動通知總承建商、業主代表，甚至按機制通知相關監管部門。這樣，問題可以在工人拉橫額之前已被處理，而不是等到有人站在危險位置，社會才驚覺出事。

啟德事件提醒我們，建造業數字化不應只追求更快交付、更準成本、更靚報表。真正有價值的數字化，是讓每一滴汗水都有紀錄、每一日工作都有憑證、每一份工資都可追蹤、每一個風險都能及早被看見。香港面對建造業人手短缺、工程成本上升和年輕人不願入行的挑戰，若仍讓工人覺得「做完都未必準時出糧」，再多招聘和培訓也難以挽回信心。

數字化技術本身不是答案，願意用數字化重塑公平、透明和責任，才是答案。建造業要吸引下一代，不只要更安全、更高效，也要令工人放心：今日努力工作，明日不用追薪；今日完成的工序，系統會記得；今日應得的工資，不會在層層分判之中消失。

作者吳志威是香港理工大學建築及房地產學系博士學生，從事工程行業20多年，近10年專門推動工程行業BIM和數字化。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論壇歡迎投稿。請電郵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實姓名、自我簡介及聯絡方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終編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