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華勇

2026年5月14日晚，北京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見證了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歷史瞬間。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國宴致辭中，特意提及了鐫刻在美國最高法院東側門楣上的孔子雕像。他引述歷史，指出開國元勳富蘭克林曾在報紙上發表《孔子語錄》，而這位中國聖賢的形象，至今仍與摩西、梭倫並列，俯瞰着華盛頓特區的最高司法殿堂。

建築裡的文明互鑑史

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重提美國最高法院東側門楣上孔子雕像的契機，揭示了中美關係中一段被塵封的「文明互鑑史」。這一建築細節，實則是理解美國建國精神與儒家思想淵源的關鍵隱喻。

美國最高法院大樓（建成於1935年）的東側門楣，由雕塑家赫蒙·麥克尼爾設計，刻有孔子、摩西和梭倫三位先賢。麥克尼爾在致建設委員會的信中明確指出，這組雕像寓意美國法律對「源自東方的基本法律和戒律的借鑑」。這不僅是裝飾，更是美國文明譜系的自我宣告：美國的法律與道德秩序，並非無源之水，而是對古老東方智慧的繼承。孔子在此與摩西（希伯來律法）、梭倫（古希臘法治）並列，代表着儒家道德秩序被視為美國文明的三大源頭之一。

當《論語》遇上富蘭克林

然而，這一歷史連結在當代出現了巨大的認知斷層。由於最高法院正門朝西（面向國會大廈），東側門楣遊客罕至，大多數美國民眾對孔子雕像的存在一無所知。這種物理空間上的「邊緣化」，恰恰象徵了當代美國對東方文明的認知現狀：名義上存在，實際上被遺忘。

中文語境中的孔子是「至聖先師」，而非頒布成文法的「立法者」（Lawgiver）。漢學家萬百安（Bryan W. Van Norden）點破了這種認知差異：美國設計者將孔子視為「道德立法者」，他們未必深究「禮」與「法」的儒法之別，而是將孔子作為中國文明最顯著的象徵來致敬。這種「誤讀」恰恰說明了孔子在西方啟蒙語境中的獨特地位。特朗普在致辭中特別提到富蘭克林曾發表《孔子語錄》，這並非虛言。歷史檔案顯示，1737年，富蘭克林就在他主辦的《賓夕法尼亞公報》上連載了《孔子的道德》，並稱孔子為「輝煌的東方改革家」。

對於正在擺脫英國國教束縛、亟需建立世俗道德基礎的新生美國而言，孔子的倫理學說提供了一個非基督教但極具權威的道德範本。富蘭克林深受孔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邏輯的影響，他在自傳中提出的十三條美德（如節制、沉默、秩序、節儉等），被學者認為與《論語》中的道德訓誡高度契合。美國的開國元勳如傑斐遜、亞當斯、麥迪遜等人，大多是通過歐洲啟蒙思想的濾鏡接觸到儒家思想。他們欣賞孔子強調的「德治」與「賢能政治」，這為他們反對世襲貴族制度、建立精英共和國提供了東方的理論支援。

追溯美國建國精神源頭

在2026年中美關係的複雜節點上，特朗普選擇重提這段歷史，其政治信號與文化意義值得深讀。這不僅是一次外交場合的「文化共情」，更是一次對美國建國精神源頭的追溯。

在美國政治話語中，「中國」常常被簡化為意識形態對手。特朗普此舉，是將中國重新定位為文明大國，而非單純的地緣政治實體。他試圖通過孔子這個符號，將中美關係錨定在更悠久的歷史維度中，暗示兩國共享某些關於秩序、道德與治理的底層邏輯。在「脫鉤斷鏈」雜音不斷的背景下，提及孔子是對「文明衝突論」的一種含蓄回應。它提醒聽眾：美國的建國基因中，本就包含了對東方智慧的吸納。中美關係不應被簡化為零和博弈，而應回歸到文明對話的軌道。

特朗普的致辭也映照出當下中美文化認知的一個巨大反差。儘管孔子雕像就在最高法院之上，但大多數美國民眾對此一無所知。在當代美國，中國哲學往往被簡化為「簽語餅裏的格言」，而非嚴肅的政治哲學資源。美國人對孔子態度的複雜性在於：他們尊重作為歷史符號的孔子，但往往將其話語抽離出語境，為自己的觀點服務。

超越二元對抗的第三條路

美國最高法院的東側門楣，靜靜矗立了近一個世紀。它見證了美國從啟蒙時代的「孔子熱」到當代的文化隔閡，也見證了中國從積貧積弱到重新走向世界舞台中央。

特朗普的致辭，是一次對歷史記憶的喚醒。它告訴我們，中美關係除了「競爭」與「對抗」的二元敘事之外，還存在着「文明互鑑」的第三條路。這條路，早在富蘭克林翻閱。真正的智慧，不在於否認分歧，而在於像當年的建國者一樣，有勇氣從對方的文明中，尋找完善自身的鏡子。這或許是孔子雕像在最高法院門楣上，留給今天最深刻的啟示。

從富蘭克林的《孔子語錄》到特朗普的國宴致辭，孔子形象始終是連接中美文明的精神紐帶。在當下全球格局劇變的背景下，重溫這段歷史，不僅是對過去的致敬，更是對未來的啟迪：只有回歸文明互鑑的初心，才能打破當下的對抗僵局，開啟中美關係的新篇章。

作者楊華勇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常委，香港中華總商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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