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林憬怡、王昊、徐菁

Token是大語言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計算單位，隨着人工智能產品的廣泛應用，全球對Token的需求呈指數級急升。憑藉能源成本、算力基建與算法效率的系統性優勢，內地正掀起「Token出海」的熱潮，向全球輸出推理算力與智能服務。而Token正從純粹的技術計量單位，演變為AI時代可定價、可交易的核心經濟資源，成為驅動全球數字服務貿易格局重構的關鍵因素。在此進程中，香港具備獨特條件與優勢，完全有能力打造成為全球Token要素集散、商業分發與結算的新型數字服務貿易樞紐。

需求爆發與供給優勢
加速內地「Token出海」

「Token出海」是由海外Token需求的爆炸性增長，以及內地Token供應的系統性優勢共同驅動。過去一年，全球日均Token消耗量增長近300倍。隨着AI智能體（Agent）開始取代傳統軟件執行複雜任務，AI已邁入了需要進行多重推理及調用工具的新階段。Agent執行單次任務的Token消耗量較傳統對話模式高出數十倍甚至逾百倍，當企業將生成式AI全面整合至核心業務流程後，對Token的需求將大幅上升。

同時，內地憑藉壓倒性的價格優勢，為全球開發者提供了極具吸引力的算力替代方案。「Token出海」的本質是將電力、算力與算法打包成高附加值數字服務，並推出海外市場。受惠於內地「東數西算」工程、新能源產業，加上大模型在算法上的創新，大幅降低了單位Token的算力需求，形成了內地主流大模型的Token單價僅為海外同類產品的1/6甚至1/17的顯著優勢。以MiniMax M2.5為例，其輸入價格僅為每百萬Token 0.3美元，而海外對標產品Claude Opus 4.6則高達5美元，兩者差價高達16.7倍。正是供求關係的高度契合，令Token這種新型數字服務貿易模式具備了實質的落地條件，推動內地「Token出海」的步伐加速邁進。

合規嚴格計價單一
限制落地亟待解決

「Token出海」若要實現規模化落地，面臨至少三大亟需解決的瓶頸。第一是，數據跨境的雙重合規。「Token出海」意味着數據跨境流動，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複雜的法律問題。一方面，海外目標市場（如歐盟、美國）對數據本地化及數據私隱保護有嚴格的監管要求；另一方面，內地的監管體系亦對AI服務及數據出境亦有嚴密的審查機制。這種雙重合規責任，令海外企業在直接調用內地推理和智能服務中面臨極大的法務風險和操作不便。

第二是，跨境網路基礎設施的延遲問題。大模型推理（尤其是商業級應用）對網路延遲極為敏感。在跨國數據傳輸中，若缺乏低延遲、高穩定的專線網絡支持，API的響應速度和使用效率將大打折扣，難以滿足商業落地的體驗要求。

第三是，現行Token計價機制過於單一。業界現時普遍採用「按Token用量收費」的「一刀切」的計價模式，導致Token在應用於高附加值場景時，無法獲得應有的溢價回報。比如，生成一份簡單的寫作作業與撰寫一份專業的商業方案同樣需要100萬個Token，但兩者的運算複雜程度不同，實際消耗的算力資源可能相差甚遠，給用戶帶來的實際價值也天差地別，但在現時的定價機制下，兩者收費相同。全球Token需求正呈現爆發性增長，如果完全按量計費，供應商很可能更重視投入資源降低Token的算力成本以增加Token供應量，而改善模型運行複雜任務時的可靠性，以及提升特定場景的垂直應用能力則退而次之。長遠而言，這將不利於人工智能的商業服務水平，不利於產業發展。

激活核心優勢
打造新型貿易樞紐

內地「Token出海」要突破數據跨境的合規壁壘與計價機制的困局，亟需一個兼具國際公信力與靈活市場機制的樞紐來破局。這正是在「一國兩制」之下，香港獨特優勢。第一，香港的法律制度與國際標準高度接軌，其《個人資料（私隱）條例》與歐盟GDPR等國際框架兼容，令經香港處理或中轉的數據更容易取得海外市場的信任。

第二，截至2025年7月，香港已擁有12個海纜系統，且另有數個海纜系統正在規劃中，具備成為亞太區數據樞紐的硬件基礎。相比汕頭主要連接東南亞的網絡，香港能為「Token出海」提供覆蓋全球（特別是連接歐美）的低時延、高頻寬鏈路。

第三，「Token出海」是新型數字服務貿易，離不開結算。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擁有極其完善的外匯結算系統和成熟的B2B商業服務網路。香港本地企業可扮演國產大模型的「超級代理商」或「聚合分發平台」，將Token打包向全球銷售，構建一個依託內地豐富的綠色電力資源提供基礎能源保障，支撐兩地算力基礎設施運行，到香港生成Token並向全球市場進行分發，最終在香港以數字人民幣或港元穩定幣完成結算的產業鏈閉環。

本港可憑藉以上三大優勢，積極打造成具有全球競爭力的新型數字服務貿易樞紐。這不但有利於帶動本港人工智能產業發展，促進新型產業發展，同時也是主動對接「十五五」規劃，服務國家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鞏固提升自身國際貿易中心，構建高增值供應鏈服務中心的全新實踐。

構建戰略支點
升級為「超級增值人」

有見及此，香港可以構建三大戰略支點，將獨特優勢轉化為「Token出海」的核心動力，由「超級聯絡人」進一步升級為「超級增值人」。第一，建議在香港（例如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或新田科技城）劃定特定區域，借鑒汕頭「來數加工」經驗，試點「數據過境不落地」或設立「數據合規加工區」。海外數據進入該區域進行推理處理後，直接原路返回，從物理網絡及制度上隔絕與內地核心數據網的交匯，以滿足海外最嚴格的數據本地化與私隱保護法規。同時，依託香港的國際海纜節點和數據中心集群，構建獨立於內地的、面向全球的專用跨境數據傳輸專用通道。善用香港互聯網自由流通且受普通法約束的特點，緩解海外企業對數據安全的憂慮，實現數據的「安全中轉」。

第二，加強海纜與算力樞紐的協同，根治網絡延遲痛點。香港應加快建設直達內地算力樞紐（特別是粵港澳大灣區樞紐）的光纜網絡連通，令香港的「國際API介面」與內地的「算力腹地」無縫對接，形成多層次的算力交付網絡。該網絡首先匯聚海外市場的算力需求，然後將相關任務引導至香港進行合規的數據處理與中轉，最終透過調度內地龐大的算力資源，完成複雜深度的推理運算。一方面，可由香港優先處理對延遲極度敏感的海外推理指令；另一方面，透過直連光纜將處理後的非即時、高計算量的任務分發至內地西部樞紐，在不犧牲用戶體驗的前提下，將西部廉價綠色電力與規模化算力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第三，創新定價機制，完善結算網絡。大模型輸出的本質是智力與認知勞動，當前的「按量計費」機制目前的計價機制僅僅是大模型商業化起步階段為了快速均攤算力成本的妥協之舉，對任務難度的差異未有足夠重視。針對當前Token計價機制過於單一的問題，市場亟需一個中立且高效的樞紐來重新錨定價值，這正是香港的绝佳契机。可逐步構建「Token價值發現與金融結算體系」，形成新型數字服務貿易閉環。一方面是創新定價機制，編制「Token出口價格指數」。依託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公信力，聯合國家權威數據機構與科技龍頭企業共同探索。該指數可參考有效推理步數（ERS）理論，引入「任務複雜度」、 「場景價值」、 「算法效率」等多元維度，為Token價值提供具公信力的參考基準，從而打破「一刀切」的按量定價的舊格局。

另一方面，完善結算網絡，探索「穩定幣+智能合約」的自動化跨境支付。鼓勵海外客戶透過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市場，探索以數字人民幣或港元的穩定幣作為支付媒介，結合智能合約技術，可實現Token服務調用的自動結算。不僅能大幅降低跨境支付的繁瑣流程和高昂手續費等，更能進一步鞏固香港在數字資產交易與新型貿易結算中的核心樞紐地位。

在全球人工智能推動的產業變革浪潮下，憑藉「一國兩制」的獨特優勢，以及領先的硬件基建和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深厚基礎，香港有條件為內地龐大的算力產能，開闢一條安全、高效、可持續的出海通道。這不僅有助於本地經濟加快數字化升級，將香港打造成為新型數字服務貿易樞紐，也是進一步推動香港從傳統的「超級聯絡人」邁向「超級增值人」的重要契機。

作者林憬怡是中華海外聯誼會理事，思路研究會常務委員；作者王昊是思路研究會研究總監，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作者徐菁是思路研究會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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