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汴鋒

中國足球職業化改革始於1994年，彼時正值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立的關鍵時期。足球領域的改革探索，承載着「與國際接軌」、「激發市場活力」、「提升競技水平」的多重期待。應當承認，職業化初期確實帶來了積極變化：聯賽上座率攀升，商業贊助湧入，球員收入提高，公眾關注度空前高漲。然而，在缺乏頂層設計與制度約束的背景下，市場化改革逐步偏離正軌，走向新自由主義的極端。

「資本的綠茵陷阱」系列評論文章之三

「全盤西化」招致水土不服

當時，部分地方足協與俱樂部片面理解「市場化」，將其等同於「政府退出」、「資本主導」、「一切向錢看」。金元足球泛濫，外援薪酬畸形膨脹，2016-2019年間，中超俱樂部在轉會市場累計支出超過12億歐元，位居全球第二，僅次於英超。然而，天價投入並未換來青訓質量提升與足球人口增長，反而催生了「投機主義」與「短期行為」：俱樂部熱衷於購買「即戰力」外援，忽視梯隊建設；球員沉迷於高薪合同，放鬆技術打磨；青少年足球淪為「應試選拔」，重成績、輕基礎的功利主義盛行。

在改革進程中，「技不如人」的焦慮與「西方經驗崇拜」相互交織，形成了「全盤西化」的思想傾向。這種傾向在以下方面表現突出：

從米盧的「態度決定一切」到佩蘭的「防守反擊」，再到里皮的「433控球」，戰術理念被盲目移植。外籍教練帶來的戰術體系頻繁更迭，國家隊始終未能形成穩定的技戰術風格與球員選拔標準。更為嚴重的是，這些「舶來品」往往缺乏本土化改造，忽視中國球員的身體條件、技術特點與文化心理，生搬硬套導致「水土不服」。

青訓模式亦不可簡單複製。21世紀初，中國足球掀起學習「歐洲青訓」的熱潮，大量俱樂部與地方足協與西班牙、德國、荷蘭等國機構簽訂合作協議，引進教練團隊與訓練大綱。然而，這些合作往往流於形式：外方派遣的多為二三線教練，核心技術秘而不宣；培訓周期短暫，缺乏持續跟蹤；本土教練淪為「翻譯助手」，未能真正掌握先進方法。更關鍵的是，歐洲青訓模式建立在成熟的社區足球文化、完善的校園體育設施、多元的競賽體系等基礎之上，這些前提條件在中國尚不具備，單純移植訓練方法無異於緣木求魚。

管理體制的「去行政化」迷思。部分學者與媒體將中國足球的問題簡單歸咎於「行政干預」，主張「足協脫鈎」、「政府退出」、「完全市場化」。這種觀點忽視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優勢，也誤讀了西方體育體制的真實運作。事實上，即便在標榜「自由市場」的英美國家，政府在體育領域的作用也從未缺位：英國設有專門的「文化、媒體暨體育部」（Department for Culture， Media and Sport），通過國家彩票基金（National Lottery）每年向體育項目投入數億英鎊；美國反壟斷法對職業體育聯盟實施特殊豁免，聯邦政府通過稅收優惠、基礎設施建設等方式大力扶持職業體育。所謂的「去行政化」，實為削弱政府統籌協調能力，將足球事業拱手交給資本操控，最終只會重蹈拉美國家足球發展無序、腐敗叢生的覆轍。

金元足球泡沫破滅

2015年後，在部分房地產、互聯網等行業資本湧入推動下，中國足球進入「金元時代」。恆大、上港、蘇寧、華夏幸福等俱樂部競相砸重金引援，中超一度成為全球薪資水平第六高的聯賽。然而，這場資本狂歡本質上是脫離實體經濟支撐的泡沫遊戲。

俱樂部財務深陷龐氏困局。絕大多數中超俱樂部長期虧損，依賴母公司「輸血」維持運轉。據普華永道報告，2016賽季中超俱樂部總收入為70.82億元，總成本為110.14億元，各俱樂部的總虧損達到了將近40億元人民幣。這種模式下，足球成為企業主的「廣告平台」或「政商資源置換工具」，一旦母公司經營困難或政策環境變化，俱樂部立即陷入生存危機。2020年後，伴隨房地產行業遭遇系統性調整、互聯網企業監管趨嚴，江蘇蘇寧、天津天海、重慶兩江競技等多家俱樂部接連解散或退出，對聯賽穩定性與球迷信心造成沉重打擊。

「大而不強」埋下人才隱患

在金元足球的畸形激勵下，青訓投入陷入結構性失衡。俱樂部熱衷於短期見效的「買買買」，而忽視周期長、見效慢的青訓建設。數據顯示，2016-2018年間，中超俱樂部轉會支出與青訓投入的比例高達8：1，遠低於歐洲平均的3：1水平。更值得警惕的是，即便是有限的青訓投入，也存在「重硬件、輕軟件」的傾向：動輒數億元興建豪華訓練基地，卻在教練員培養、競賽體系搭建、科研支撐等核心環節投入不足。這種「形象工程」式青訓，難以產出真正的人才。

全國青少年足球人口規模可觀，但存在嚴重的「年齡斷層」與「質量隱憂」，足球人口陷入「漏斗式」萎縮。由於校園足球與職業體系銜接不暢，絕大多數青少年球員在15歲左右面臨「升學還是踢球」的艱難抉擇，最終僅有少數能夠進入職業梯隊。更令人擔憂的是，基層足球訓練質量參差不齊，部分地方為追求「足球特色學校」政績，搞數字注水與形式主義，真正接受系統訓練的青少年佔比或許不足20%。這種「大而不強」的虛假繁榮，為未來國家隊選材埋下隱患。

下一篇文章，將探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體育道路的理論自覺與戰略定力。

作者汴鋒是時政評論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論壇歡迎投稿。請電郵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實姓名、自我簡介及聯絡方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終編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