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思政策研究所|五年規劃核心命題——憑藉甚麼創造獨特新價值?
來稿作者:葉浚生
五年規劃的公眾諮詢正展開。若要建言獻策並切中肯綮,筆者首先反思的核心命題是:在國家邁向新一輪高質量發展的浪潮中,香港究竟憑藉甚麼去創造不可替代的新價值?
新興產業如何釐清責任與分擔?
要解答這個命題,不妨先剖析香港人心中那套長久奉為圭臬的管治邏輯:「政府做少一步,市場便多一分空間;規管放寬一點,商界便多一分彈性」。這種防禦性的反應早已滲透日常的方方面面。舉個例說,只要當局一提出針對勞工權益、綠色經濟或數碼轉型的營運指引,業界的首要考量往往是行政負擔與合規成本。 久而久之,大眾一聽見「規管」,便習慣性地聯想到麻煩、僵化以及效率受損,卻忽略了良好規範正是創造新價值的基礎。
但在與新興產業業界交流時,筆者得出一個頗具意味的觀察:當真正「落場」實戰,大家最關心的,竟然正是「規則」。這個強烈的反差,正好點出了香港未來發展的關鍵——沒有規則,市場根本走不遠。
在傳統經濟年代,市場往往是看得見、摸得着的。做貿易有貨物和單據,做物流有路線和倉庫,做地產有土地和租約,做零售有店舖和貨架。一旦出了亂子,追究責任有跡可尋:交貨延誤找物流,違反合約找對手,賣錯商品找商戶。只要政府維持基本秩序,市場大抵能按既定規則自行運作。
然而,來到今日的新興產業,遊戲規則已截然不同。無論是人工智能、低空經濟、低軌衛星、數據治理,還是虛擬資產與新型支付工具,其核心賣點往往不再是單一產品,而是一整套系統、一組數據、一條演算法、一個平台,甚至是一種「信任」。一旦平台發生事故,投資者、平台方、託管人與監管機構之間,責任該如何釐清與分擔?
這正是新舊經濟的根本分野。傳統經濟的市場邊界,多數有跡可尋;但新興產業的市場邊界,往往需要依賴「制度」去勾勒。邊界不清,企業便不敢貿然投資;責任不明,保險業便無法定價;規則含糊,銀行便難以批出融資;保障缺失,市民便不會放心採用。過去,我們總以為規管會拖慢市場步伐;今天卻必須認清一個現實:沒有清晰的規則,市場根本連跑都跑不起來。「規則」一旦缺位,技術再先進,商業上依然寸步難行。
產業若要起飛先建「制度跑道」
無人機營運的例子正好說明這一點。無人機營運已經不宜只理解為「買機、請飛手、做航拍」。在行業生態裏,它至少包括幾種模式:一是按項目提供空中作業服務(project-based aerial works),例如航拍、測量、地盤巡查、外牆檢測和基建巡檢;二是無人機即服務(Drone-as-a-Service,DaaS),由營運商提供機隊、飛手、維修、保險和數據交付,企業按任務或服務水平購買成果;三是航線式營運(route-based operation),以固定起降點、固定航線、標準化載荷和營運程序(SOP)支撐物流配送、醫療樣本運送或離島補給;四是超視距遙距營運(BVLOS remote operation),透過遙距控制、遙測數據(telemetry)、偵測及避讓技術(detect-and-avoid)和低空交通管理系統(UTM),支援長距離巡檢和常態化配送。
反觀香港目前的無人機管理,主要仍停留在機身大小、重量及禁飛區的層面。根據《小型無人機令》(第448G章),香港雖採用了風險為本的監管框架,要求註冊、培訓及保險,而較高風險的進階操作亦須經民航處審批。這套機制處理基本飛行安全綽綽有餘,但若要支撐起整個「低空經濟」,卻顯得單薄。
要推動低空經濟,探討的早已超越單次飛行安全,而是整條營運價值鏈:誰是營運商?誰是最終負責人?哪類任務屬進階操作?商業航線如何批出?飛行及感測數據如何處理?第三者責任險如何承保?事故後如何追責?這些問題一天不釐清,無人機最多只能停留在「短期試飛」與「示範項目」,企業根本難以大舉投入機隊與簽訂長期合約。
再深一層,當無人機結合人工智能,演算法一旦出錯,責任歸咎於系統供應商、營運商還是使用者?訓練數據與城市感測資料又該如何合規儲存、使用及跨境傳輸?這些痛點,目前皆未有清晰答案。
打通制度斷點重塑「超級增值」能力
低空經濟的困境,折射出一個更宏大的時代命題:新興產業絕不會單靠技術便能自然成形。 技術僅是起點,背後必須有審批路徑、責任邊界、保險安排、融資條件與市場信任作支撐。這正是五年規劃需要處理的核心。
香港的「聯通」優勢早已毋庸置疑,但下一階段的關鍵是:資源流經香港後,能否產生更大的附加價值?香港真正厚實的「家底」,在於普通法、國際金融、保險定價、數據治理及合規能力。這些看似遠離科技的領域,恰恰是新興產業最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香港的價值,正體現在能將技術、風險與市場需求,整合進一套可信、可行、可交易、可融資的國際制度框架之中。
然而,香港當前的痛點在於管治能力過於分散:創科部門看技術,財金官員看資本,法律界看合約,保險業看風險。每一環都極為重要,但新興產業渴求的,是一條無縫銜接的「完整路徑」。業界最現實的拷問很直接:這生意可不可以做?向誰申請?誰來審批?出事誰負責?風險能否投保?
倘若這些問題欠缺明確答案,任何一個環節斷裂,市場便會停滯在門口。因此,五年規劃的真正使命,是必須將這些制度上的「斷點」全數接通。把技術孵化成項目,把風險轉化為產品,把創新轉化為國際市場樂於接受的實體產業。因為事實擺在眼前:沒有規則,市場注定走不遠。
作者葉浚生是民思政策研究所地區幹事,元朗分區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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