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思政策研究所|五年規劃關鍵指標——新興產業能否健康成長
來稿作者:葉浚生
筆者早前在「01論壇」撰寫《五年規劃核心命題——憑藉甚麼創造獨特新價值?》,初步探討「規則與市場」;接下來,筆者想進一步釐清「新興產業」的廣闊定義。除了初露頭角的嶄新行業,部分產業縱已發展多年,只要其技術標準、商業模式及監管制度仍在摸索成形,亦應歸類其中;又或如生命科技、商業航天及部分人工智能應用般,需要龐大前期投入,且研發與回報周期漫長,同樣屬於此列。換言之,界定產業是否「新興」,關鍵在於其市場環境與制度條件是否仍處於成長階段。
為新興產業拆牆鬆綁
固然,安全、私隱、公平競爭與公共責任等底線,在任何時候皆不容妥協。然而癥結在於,現行監管制度多為成熟產業量身訂造:產品類別固定、風險有史可鑑、企業具備有形資產作抵押,且市場有充足的往績可供參照。反觀新興產業,往往具備跨界別、快速迭代、高度依賴無形資產及缺乏早期數據等特質。若將成熟產業的規則生搬硬套,表面上看似一視同仁,實則恐令新技術在證明自身價值前,便已遭高昂的制度成本拒諸門外。
當然,「創新」絕非規避監管的藉口。新興產業真正需要的,是一套與風險相稱、能隨技術演進靈活調整,且具備高度可預期性的監管框架。制度應讓企業清晰掌握底線所在、明瞭過關所需的實證,以及進入下一發展階段的確切條件。政府的當務之急,在於主動審視並摒棄已然失效的舊有制度假設,為真正具備實力的企業拆牆鬆綁,讓其在市場競爭與真實測試中證明自身價值。
規則改革需要整體統籌
新興產業所面對的監管規則,往往零散分佈於數據使用、技術測試、政府採購、融資及市場准入等不同環節,並由各個職能部門與機構分別把關。在這種「孤島效應」下,即便單一環節的規則得以拆牆鬆綁,若上下游環節相互脫節,企業依然難以將科研成果順利轉化為市場應用。
香港正在制定首份五年規劃,這恰好為全面檢視監管生態提供了一次絕佳契機。倘若該規劃僅是將現有政策、資助基金、創科平台與工程項目作堆砌彙編,或單純條列政府屬意的重點產業,其戰略作用將大打折扣。五年規劃的核心價值,理應在於精準識別並破除窒礙未來發展的制度壁壘,促使各部門打破各自為政的局面,圍繞共同的產業目標協同發力。
香港目前並不缺乏政策工具,但企業的成長軌跡必須穿越由不同部門、各異規則及多重政策目標交織而成的「政策迷宮」;而企業在前一環節(如技術測試)所獲得的官方認可,往往無法順理成章地成為下一環節(如政府採購或融資)的通行證。如何打通這些關卡,正是整體統籌必須解決的核心癥結。
政策有所突破難在接通
近年的政策發展,其實已反映政府逐步掌握到問題的核心。以《粵港澳大灣區(內地、香港)個人信息跨境流動標準合同》便利措施為例,其將個人信息保護影響評估重點由六項減至三項,並將備案文件查驗時間壓縮至十個工作天,這項突破證明了香港絕對能在保障數據安全的前提下促進流動。然而,人工智能、醫療、金融與物流所涉及的數據性質、法律責任與風險各異,標準合同僅僅是個「入口」;企業更需要一套整全的制度環境,協助其判斷數據是否可用、如何安全使用,乃至相關責任是否合情合理、能否順利承擔。
另一方面,2026年推出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沙盒++」亦帶來重要啟示。該計劃將銀行、證券、保險、強積金及儲值支付工具等多個金融領域納入同一受控測試框架,顯示監管機構正嘗試擺脫各自為政的局面,走向跨部門協作。更深層次的現實是:新技術所帶來的風險,往往不會按照政府既有的部門分工整齊劃界。制度若要真正配合創新,就必須圍繞着「同一項技術」與「同一個實際應用」進行跨域協調,絕不應讓企業被迫充當不同部門之間的「駁線員」。
同樣地,知識產權融資沙盒的出現,也印證了傳統制度正面臨新經濟的嚴峻挑戰。創科企業的核心資產大多集中於專利、軟件、演算法、數據與合約,傳統的廠房與機器等有形資產反而有限。香港在2025年底推出的沙盒,成功集合了銀行、保險、資產估值、法律及其他專業力量,嘗試協助企業以知識產權進行融資。這個沙盒的意義早已超越新增一項貸款產品,而是直接觸及金融體系如何重新理解「企業價值」的根本命題。試想若科研政策一邊鼓勵企業創造無形資產,融資制度卻依舊死守着有形抵押品的風險審查邏輯,兩者之間便必然會產生無法彌合的斷點。
制訂值得檢驗的規劃指標
上述種種案例表明,香港確實已啟動多項前瞻性改革,政策工具箱日益充實。然而,下一步的關鍵在於這些改革能否有效串聯,真正護航企業從研發順利邁向市場。當前的政策討論往往過度拘泥於部門本位:創科部門管資助、監管機構管風險、公營機構管採購、金融機構管融資,專業服務則包辦出海支援。儘管各方看似各司其職,但只要大家採用的分類標準、舉證要求與成效評估各行其是,企業終究只能在重重制度壁壘前反覆碰壁。
因此,香港正在制定的首份五年規劃,首要之務是破除一種根深蒂固的施政迷思:以為只要各部門各自達成KPI,整體產業發展便會水到渠成。事實上,新產業的孕育涉及科研、測試、監管、市場、融資、保險與國際化等無數互相依存的環節。政府既不需要對企業進行微觀干預,更不必事無大小便盲目新設機構;但五年規劃必須硬性要求各部門跳出舒適圈,改以企業與產業的「完整經歷」出發,全面檢視有哪些審批程序重疊、有哪些資歷認證互不相認、哪些監管規則相互掣肘,乃至有哪些新興風險至今仍處於無人承擔的真空地帶。
更進一步來看,政策成效的評核標準,也必須果斷由「投入導向」轉向「成果導向」。批出多少資助、搭建多少平台、舉辦多少場配對活動,固然能反映政府的施政積極性,卻不等同於產業已經成形。五年之後,真正值得我們去檢驗的指標應當是:企業所面對的制度不確定性是否切實降低?本地科研成果是否更輕易轉化為商業產品?新技術能否順利獲取市場信任、融資與保險支持?香港的專業服務能否在企業面臨決策前及早介入以化解風險?這些實質突破,才是印證各項政策有否真正「打通」的唯一試金石。
作者葉浚生是民思政策研究所地區幹事,元朗分區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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