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深|從「旗艦項目」到「陷入死局」——日印高鐵留下什麼教訓?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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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張遠深

2026年7月,當日本前法務大臣牧原秀樹在社交平台怒斥印度方面「毫無信譽」、「蠻不講理」時,那個曾被安倍晉三與莫迪寄予厚望的「日印高鐵旗艦項目」,其光鮮外殼下的深層裂痕已暴露無遺。筆者認為,孟買—艾哈邁達巴德高鐵的延宕,早已超越一般跨國工程的技術與財務糾紛,而成為透視當代國家治理能力的絕佳稜鏡。

印度搞基建沉沒成本大

當日本政府將貸款利率壓至0.1厘、工期嚴重推遲、核心訊號系統遭印度單方面替換,外界多將焦點置於「日印互信崩潰」或「成本超支」的表層敘事。然而,這些現象只是更深層結構的症狀——日印高鐵的困境,本質上是印度「國家能力」不足與日本「海外基建模式」失靈的雙重暴露,其失敗機率之所以極高,根本原因在於兩國在制度設計、工業文化與發展階段上的不可調和矛盾。這條鐵軌所鋪設的,不僅是交通動脈,更是一個國家能否有效動員社會資源、兌現長期承諾的試金石。

印度高鐵的徵地進度緩慢,深陷法律訴訟與農民抗爭。這絕非單純的補償金額問題,而是印度聯邦制下權力分散的必然代價。根據印度《土地徵收、復興及安置法》(LARR,2013),任何基礎設施項目需獲得80%以上受影響家庭的書面同意——此條款在民主制度下看似正義,卻在實踐中賦予少數反對者以否決權。地方政府(尤其是古吉拉特邦和馬哈拉施特拉邦)雖同屬人民黨執政,但邦級官僚體系對中央指令的執行力參差不齊,加上獨立司法系統對環保與社會影響評估的漫長審查,使得項目每推進1公里都要付出極高的「制度摩擦成本」。

相比之下,中國的高鐵奇蹟建立在土地所有權的集體所有制與行政效率優先的法律框架之上。這不是意識形態的優劣,而是「國家能力」在關鍵時刻的集中體現——有學者曾指出,印度的民主更多體現為「抗議的民主」而非「實施的民主」,其對基礎設施這類需要長期、強力推進的事業,具有先天的不適應性。這種制度性短板,非日本貸款或技術所能填補。

日本紀律化「隱性知識」難傳授

日本新幹線50餘年零死亡事故的紀錄,靠的不僅是硬體,更是一套高度紀律化的營運管理文化,從分秒不差的時刻表、精密維護排程,到員工對作業手冊近乎宗教般的遵循。這類「隱性知識」無法透過技術文件或培訓課程直接傳授,而需要長期的社會化浸潤和產業工人的階層養成。然而,印度鐵路系統長期以「人浮於事」和「彈性營運」為常態,其員工工會勢力龐大,對紀律改革的抗拒根深蒂固。

日本國際協力機構(JICA)內部報告曾坦承,在印度複製新幹線的營運體系,難度遠超於鋪設軌道本身。當印度決定將訊號系統改用歐洲標準,表面上是「技術多元化」,實則是拒絕全面接受日本體系背後那一整套管理哲學。這種對「硬體接受、軟體排斥」的選擇性吸收,正是技術轉移中最致命的陷阱——因為高鐵作為一個複雜系統,其各部分須精確咬合,任何「拼貼」都會導致整體失靈。日本在台灣高鐵專案中的成功,得益於台灣社會相對成熟的工業文化與法治環境;而在印度,這種文化土壤幾乎從缺。

高鐵在印度淪為「奢侈基建」

經濟學家反覆計算孟買至艾哈邁達巴德高鐵的預期客流量與票價,指出其每天需運載8至10萬人才能勉強損益兩平,而目前該走廊的航空及公路總客運量遠不及此數。但問題的癥結不在於需求預測,而在於高鐵本質上是為後工業化社會服務的「時間壓縮工具」,而非處於工業化早期階段國家的「發展撬棍」。中國高鐵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在2008年後大規模興建時,中國已擁有全球最大的製造業體系、最密集的城市群和已初步完成資本積累的社會財富。高鐵是對既有工業化成果的整合與提速,而非從無到有的開創。

反觀印度,人均GDP僅約2,500美元,尚不及中國的20%,其基礎設施優先級應是貨運鐵路現代化、港口聯運和農村公路網。莫迪政府將高鐵塑造成「大國象徵」,卻忽視了該國現有鐵路每年發生數萬起事故、每天因擁堵損失數億工時的嚴峻現實。用高昂的日本貸款去興建一條超出國民消費能力的「政治鐵路」,本質上是將稀缺的財政資源和外交信用,押注於一場極低回報率的炫耀性投資——這與中國按「八縱八橫」戰略需求逐步鋪網的務實邏輯,形成鮮明對照。

日印結盟反成項目包袱

安倍與莫迪將該高鐵定位為「自由開放的印太」旗艦項目,有意藉此抗衡中國的「一帶一路」。然而,戰略上的「抗中」共識,反而使兩國在商業談判中過度妥協,日本為了搶在中國中標之前拿下訂單,接受了近乎不合理的超低利率和過度寬鬆的付款條件;印度則利用日本的戰略焦慮,不斷提出額外技術轉讓要求,甚至違約傾向。這種政治優先於商業邏輯的合作,一旦進入執行層面,雙方的「面子」已無法再掩蓋「裏子」的千瘡百孔。

更矛盾的是,印度的「技術民族主義」正因應「抗中」而升溫,其國內輿論普遍要求高鐵「印度製造」,對日本技術的「依賴」被視為屈辱。這種情緒驅使印度在訊號系統、列車組裝等環節刻意疏離日本,從而破壞了系統整合性。反之,中國在印尼雅萬高鐵項目中,雖也面臨政治壓力,但中方以控股、合資、本地化生產等靈活策略,將技術輸出與當地利益深度捆綁,並在關鍵系統上保持主導權,確保了工程進度。日印合作既缺乏這種務實彈性,又背負着過重的政治象徵,最終被自身的地緣戰略企圖反噬。

反思國家治理核心命題

日印高鐵的教訓,絕非僅供兩國檢討,更應成為所有後發國家思考現代化路徑的教材。它的困境證明:沒有制度效率,就沒有基建速度;沒有產業配套,就沒有技術落地;沒有社會共識,就沒有長期投資的回報。中國高鐵的成就,並非源自某種「奇蹟公式」,而是建立在一個有效中央政府、一套可執行的法律體系、一個龐大且同質化的國內市場,以及願意為長遠利益承受短期干擾的社會契約之上。這些條件,印度目前均不具備,且在可見的未來難以靠外部援助來創造。

日本同樣需要反思。其海外基建模式長期依賴政府開發援助(ODA)和精英工程師的外派,但缺乏對合作國制度環境的深度適應。在東南亞,日本曾憑藉審慎調查和長期耕耘取得成功,但在印度這個「最難掌控的民主大國」,其精細化管理哲學與當地粗放現實產生激烈排異。若日本繼續以「技術輸出者」而非「制度共創者」的心態行事,類似困局將反覆上演。

孟買—艾哈邁達巴德高鐵最終或許會在某個選舉前夕勉強通車一段,但那將是一場政治剪綵,而非交通革命。其真正意義,在於它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國家治理能力的真實邊界。當中國高鐵以每公里不足1億元人民幣的成本、99%以上的準點率、覆蓋八成百萬人口城市的密度,成為國民經濟的血脈時,印度的「高鐵夢」仍卡在制度泥潭與文化隔閡之中。這兩條鐵軌之間的差距,不是技術位差,而是一個世紀的工業文明沉澱與社會動員能力的鴻溝。日印高鐵的失敗,早已在開工之前,就被各自的歷史、制度和社會結構所寫定。如今的混亂,不過是驗證了那條冷酷而真實的定律:鐵軌承載的不僅是車輪,更是一個國家將集體意志轉化為物質現實的能力。這才是我們該從這場困局中讀懂的深層教訓。

作者張遠深是日本政治評論員、時事評論家及專欄作家,專注於分析國際政治、日本本土政經架構、東亞區域安全及中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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