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莉珊

當我們習慣用一枚標籤去壓縮一座城，北京成了「帝都」、上海成了「魔都」、蘇杭是「天堂」，乾淨利落卻也難免扁平。香港的幸與不幸，正在於它拒絕被單一符號收編——「東方之珠」是夜景與金融的綜合體，「購物天堂」是自由港的經濟註腳，「東方好萊塢」是邵氏與無線的黃金殘影，「亞洲國際都會」是特區政府的官方品牌，「香江」、「獅子山」、「萬國市場」、「動感之都」層層疊疊，連「港都」、「神都」也只是內地網絡對標式的邊緣嘗試。香港是百年轉身的城市年輪，也是中西交融的產業拼圖；但若把視線拉到2026年——當旅發局喊出「只在香港」（Only in Hong Kong），我們會發現：稱謂的終點不是更多標籤，而是從「符號香港」走進「真人香港」。

為什麼香港長不出一個「X都」？因為它本就是複合體。內地城市的單一核心標籤，背後是相對穩定的功能定位：北京是政治中心，上海是開放商埠，杭州是江南人文。香港卻在150年間連續切換身份——漁村、轉口港、殖民商埠、亞洲四小龍、特別行政區、大灣區超級聯繫人。每一階段都沉澱出自己的名字：開埠前是「香江」、「香島」的莞香記憶；商貿起飛後是「購物天堂」「萬國市場」；1960-80年代影視巔峰給出「東方好萊塢」；回歸後「東方之珠」與「亞洲國際都會」雙軌並行；網路時代才衍生出對標帝都魔都的「港都」，以及ACG圈自娛的「神都」。

「港都」之所以停在書面，不是文法不對——維港確是世界級天然良港、航運是立城之本——而是香港早已被「東方之珠」搶佔了全民心智：它具象（維港夜景）、浪漫（明珠鑲東方）、兼顧經濟與美學，比抽象的「港」更有畫面與情感。「神都」更只是小眾誤用，洛陽千年古都的底蘊與香港的殖民現代性根本不兼容。這恰恰說明：香港不需要內地「X都」的網路範式來證明自己，它有獨立成熟的官方美譽與產業標籤。多層稱謂不是混亂，而是這座複合城市的誠實寫照——金融、貿易、影視、中西文化任一單面都無法統攝全貌，於是只能「一城多標」。

有意思的是，香港旅發局2026年7月推出的「只在香港」，恰好是對「多層稱謂」的一次柔化與落地——不再堆砌「東方之珠／購物天堂／亞洲國際都會」的宏大敘事，而是以「多姿多彩、活力、強烈對比、世界級」四大特質、16種顏色（鴨靈紅、叮叮綠、啟德紫），把天星小輪、電車、隱世沙灘、麻雀館、西九拆成可觸摸的日常。這是對過往「觀光式認知」的自覺修正：當全球遊客早已看過維港燈光秀，「只在香港」要賣的是「只有這裏才有的真實質感」。

它與「多層稱謂」形成互補。官方美譽負責對外定位，「只在香港」負責消解距離；「東方之珠」是遠看的璀璨，「叮叮綠」是近身的120年電車堅毅。甚至可以說，「只在香港」是香港稱謂譜系的最新一層——從「被命名的城」走向「被感受的城」。當深圳上海在基建與數碼上反超，香港若只靠「國際金融」「購物天堂」的舊標籤，會愈發像陳列館；唯有把獅子山的韌、茶餐廳的煙火、西九的藝文、離島的靜謐織進「只在香港」，才能留住「不可複製」的辨識度。

稱謂的扁平化，一半是官方與文旅的建構，一半是1980-90年代港產片的天窗濾鏡：周潤發的瀟灑、廟街的江湖、千尺豪宅的闊綽，讓內地對香港幻想了40年「現代化範本」。但2023年高才通、優才落地後，超26萬人才與家屬長居香港，濾鏡徹底碎裂——物理上，「千尺豪宅」實是百平米舊樓，廟街是平靜街坊市集；生活上，10元熱粥變30港幣、碟頭飯50元，高租金與蝸居真實曝光；社會上，港人外冷內熱：日常界線清晰、公共危機卻迅速團結。這場「全民祛魅」不是香港的衰落，而是從「銀幕香港」回歸「市井香港」——正如「東方之珠」從不否認獅子山下的逼仄，購物天堂也藏着平民的精打細算。

更關鍵的是兩地關係的翻轉：過去是「香港輸出經驗、內地仰望」，如今北上廣深在數碼與基建反超，自媒體把香港拉到與一線城市平行對標，也下沉到與中山佛山比煙火。這不是貶低，而是城市競合的歸位——香港不再是全方位神話，而是「有法治與國際金融的硬優勢，也有空間與老化的真短板」的真實都市。稱謂因此從「崇拜符號」變成「理性認知」：東方之珠仍是東方之珠，但它同時是房租昂貴、電車慢駛、粵語與普通話交織的活城。

一城多標的終章：從「叫它什麼」到「怎麼與它相處」。香港的稱謂譜系終將讓位於「關係」——對旅客，它是「只在香港」的不可複製；對高才，它是法治與國際化的職場；對灣區居民，它是西九與深圳河對望的鄰城；對本地人，它是獅子山與叮叮車的日課。

祛魅之後反而更接近融合：7%內地新移民穿行兩套話語，演算法放大的對立只是情緒樣本，中大民調裏多數港人認可人才、多數新移民願融入。當「東方之珠」不再被當成神話、「港都」不必強求全民共識、「只在香港」接住真實日常，香港才真正完成從「標籤之城」到「生活之城」的過渡。

千面之後，是生生不息。北京有帝都的厚重，上海有魔都的變幻，香港的珍貴恰在「不肯被一枚標籤定死」——東方之珠是夜，購物天堂是市，東方好萊塢是夢，香江是史，獅子山是魂，只在香港是當下。2026年的香港，不必再糾結「該叫它什麼」，而是要問「怎麼在這裏認真生活」：高才在中環敲鍵盤，阿婆在街市買餛飩，西九演着粵劇也放着巴塞爾，維港燈滅後仍是漁舟蕩漾。千面香港，終歸是「真人真城」。稱謂是地圖，感受是抵達——當我們不再執着於替它貼最後一枚標籤，那顆東方之珠，才真正亮成屬於每個人的、不可替代的香港。

作者楊莉珊是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香港（地區）商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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