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彭意婷

香港郵政連續八年虧損，政府剛注入46億元公帑支援未來三年營運，郵政署便宣布完成試用期的郵務員和郵差，不再獲發長期聘用條款，改以兩年合約續聘。首批約30人將於9月17日起受影響，需在9月3日前回覆是否接受；據本地媒體報道，整體約260人將以新合約制續聘。面對傳統郵件量下跌、營運成本增加與服務模式轉變，香港郵政確有改革必要。然而，改革最基本的原則，是誰掌握最大權力，誰就應承擔最大責任。香港郵政今日的做法卻剛好相反，決定經營策略的高層仍然安坐其位，負責派信、處理郵件、面對市民的前線，卻要先失去長期職業保障。這種做法不單打擊前線士氣，更影響市民對公共服務改革的信心與社會觀感。這究竟是推動轉型，還是把經營困局的代價向下轉嫁？

人力「彈性」不能只落在前線

郵政署說，人力成本佔開支重要部分，郵件量下跌，必須保留人力「彈性」。但所謂彈性，為何只落在前線身上？

前線郵差與郵務員捱過試用期、接受訓練、每日處理派遞與櫃位服務，原以為完成既定程序後可獲長期聘用；現在卻被告知，長期保障沒有了，兩年後能否留下，要看署方屆時的「發展方向」和「人力需求」。署方形容這是避免即時終止聘用的折衷，彷彿不即時解僱員工，已是天大恩惠。

但為何高層毋須同樣「彈性」？為何管理層的薪酬、津貼、職位與問責安排，沒有先成為改革對象？

高層薪酬不動權責何以相稱

郵政署署長戴淑嬈兼任郵政署營運基金總經理，職位屬首長級薪級第5點（D5）。按2026年4月1日起的薪級表，D5基本月薪為27.80萬至28.67萬元，基本年薪約333.6萬至344.0萬元，尚未計及按資格發放的津貼及福利。

提出薪酬問題，並非否定首長級公務員應獲合理待遇，而是要強調權責相稱的基本原則。香港郵政面對長年虧損，不應只以人力成本作為解釋，更須公開交代其經營策略、管理架構、投資效益與改革進度。收入不足以覆蓋開支時，前線被要求接受「靈活」合約；但掌握資源調配權、策略制定權和營運決策權的人，是否也願意先接受薪酬與職位上的改革？

管理層這八年錯過了什麼？

傳統郵件量下降不是新聞，更不是一年半載才出現的現象。數碼化、電商物流競爭、服務需求轉變，早已是全球郵政業共同挑戰。香港郵政既已連續八年虧損，真正應被追責的，是管理層這八年做了甚麼，又錯過了甚麼。

倘若香港郵政早已面對結構性挑戰，管理層應及早重整服務網絡、拓展收入來源、優化流程及重塑營運模式，而不是在累積多年赤字後，才優先削弱新入職前線員工的職業保障。署方現時才表示會檢討派送模式、郵局網絡，並研究減少派遞日數、關閉個別郵局及發展電商業務。這些方案固然可供討論，但為何未能更早落實？過去八年的經營與管理決策，是否曾作出有效評估？有否人須為錯失轉型機會及長期營運失效承擔後果？

要改革「少蝕當贏」的高層文化

香港郵政最值得改革的，不是郵局數目或派信頻率，而是高層文化。在一個「少蝕當贏」的機構裏，管理層考核只要集中在控制預算、跟足程序、避免責任上身，組織自然缺乏求變意欲。錯失商機未必有人負責，服務落後未必有人問責，長年巨額虧損也未必影響高層職位與待遇。到財政壓力再也掩蓋不住，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把前線職位變成短期合約，把長期責任拆成兩年一張的續約通知書。

這種做法最不堪之處，在於它把管理失敗包裝成「營運需要」，把對前線的承諾倒退包裝成「降低衝擊」。更諷刺的是，署方稱人力成本是主要壓力，卻先選擇處理薪酬相對低、不可替代性高、直接維繫服務質素的派遞和櫃位人員，而不是先公開高層人手、薪酬、津貼、顧問開支和績效結果，最容易被犧牲的人，總是最沒有話語權的人。

香港郵政轉型方向應是「創造甚麼」

香港郵政當然需要轉型，但轉型的方向不應只是「減少甚麼」，更應是「創造甚麼」。署方應提出具體而可檢驗的服務與收入策略，例如發展電商自取及退貨物流、改善跨境寄遞服務、調整郵局服務時間、善用郵局網絡支援社區服務，以及配合數碼化重整後勤與派遞流程。

同時，管理層應率先接受檢視，包括：公開首長級與管理職位的編制、薪酬成本及近年變動；就多年營運赤字提出清晰的責任分析和可量度的改善目標；將管理層的續任、升遷及薪酬調整，與服務質素、收入拓展、成本效益及改革進度掛鈎；優先檢討高層架構、重複行政程序、外判及顧問開支；與前線員工及工會就人力規劃進行有實質內容的協商，提供清晰的長遠編制、培訓及調配安排。

公帑注資後應建立可持續運營模式

一個機構陷入困局，最能看出其管治質素的，不是它有沒有說「艱難決定」，而是它先要求誰承擔艱難。如果高層仍可照領10多萬、20多萬元月薪，繼續享有職位穩定與制度保障；如果八年虧損仍未見有人為策略失誤承擔實質後果；如果46億元公帑到位後，第一刀仍是砍向剛過試用期的郵務員和郵差——那麼郵政署沒有資格把這稱為改革。

公帑注資的目的，應是協助公共服務建立可持續的營運模式，而不是成為延後管理問責、加快前線合約化的資源。改革如要取得社會信任，不是叫前線替管理層擋刀；真正的改革，必須由上而下推進，由高層先交代、先承擔、先調整。權力愈大，責任愈大，同樣要承受的後果也應最大。

作者彭意婷是新思維副秘書長，青年組織「燈芯」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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