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謝柏梁

粵港澳大灣區憑藉優越的區位條件、完備的產業體系與高度對外開放的優勢，成為中國乃至世界上經濟最活躍的城市群之一，長年培育眾多科技菁英與學術人才。但「善育才、難留才」的結構性困境，使得不少本土成長、深耕嶺南的頂尖科技創業者、基礎學者與資深科學家，紛紛選擇離開灣區向北、向西發展，將個人科研理想與產業成果落戶外地。人才是區域高質量發展的核心支撐，頂尖原創人才更是全球城市群競爭的關鍵。灣區持續的人才外流，並非單純人力流動，而是產業生態、學術體制、城市文化與人才機制存在深層短板的真實反映。梳理灣區留才困境、剖析深層癥結，優化人才生態、建設國際級人才高地，迫在眉睫。

灣區育才、異地成才背後的文化短板

大灣區人才外流涵蓋科技創業、基礎學術、頂層科研等領域，多個代表性案例，真切暴露灣區發展的局限與不足。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籍屬湛江，在嶺南積累紮實的科研基礎與創業視野，最終落戶杭州組建國際頂級AI科研團隊。相較北京密集的頂級科研資源、杭州成熟的數字創新生態，大灣區產業側重商業落地與短期獲利，基礎科研積澱薄弱，原創研發氛圍不足，加上港、深、穗各大高校與科研機構各自為政、協作性低，難以形成支撐頂尖人才長遠發展的完整生態，造就「灣區育才、異地成才」的尷尬局面。

基礎學術領域的人才流失，直指灣區高校學術評價機制的功利化問題。中山大學作為華南重點高校，未能留住專注純數學研究的潛力學者郇真。郇真轉赴華中科技大學任教，進入包容基礎研究的學術體系後科研潛力充分釋放，以獨立作者身份發表國際頂級數學論文，實現國內純數學領域的重要突破。

擁有國際化優勢的香港學術圈，同樣難以承載頂級戰略型科學人才的發展需求。華人首位菲爾茲獎得主丘成桐，成長於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與大灣區淵源深厚，是全球公認的數學權威。他亦長期以兼職身份參與母校學術發展。但香港科研資源分散、學科布局偏重短期成果與國際交流，缺乏長遠、系統的頂層學術規劃，無法搭建世界級的完整學科建設平台。因此丘成桐從哈佛大學退休後，選擇全職任教清華大學，在北京搭建頂級數學科研中心與人才培育體系，清晰體現大灣區難以承載頂層戰略學者的核心短板。

除了制度與平台不足，城市文化失衡與人才榮譽缺位，是人才外流的隱性關鍵。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商業娛樂文化佔據主流，城市核心地標與文化符號多以娛樂明星為核心，社會大眾追捧商業流量，忽視科研與學術的價值。「光纖之父」高錕畢生奉獻於香港中文大學，其光纖研究開創全球通信新紀元，榮獲諾貝爾物理學獎，卻除校園之外沒有任何城市級紀念載體，社會層面缺乏對其科研貢獻的致敬與傳承。這種「重娛樂、輕科研，重流量、輕巨匠」的價值導向，讓科研人才難以獲得精神認同與歸屬感。

2026年菲爾茲獎得主鄧煜，是純深圳本土培育的數學天才，自幼在蛇口求學成長，根基紮根大灣區。但產業繁榮、城建先進的蛇口，並無任何關於鄧煜的紀念標識、文化宣傳與城市記憶。這就暴露大灣區長期追逐經濟數據、忽視人才精神價值的短板，不僅讓本土天才默默無聞，也讓青年科研後輩看不到紮根故土的意義與希望。

三重短板制約灣區「留才」

大灣區頂尖人才持續出走並非個別現象，而是產業、學術、平台、文化、榮譽五大層面短板長期累積、相互疊加的必然結果。在產業層面，大灣區資本充足、產業體系完備，但整體產業生態高度傾斜商業應用與短期變現，偏好落地快、收益高的商業項目，對周期長、難度高、見效慢的基礎科研與原創技術研發扶持不足、投入有限。這種產業模式適合培育大量應用型人才，卻無法匹配頂尖數學、基礎物理、原創AI理論等前沿領域人才的長遠發展需求，導致堅持原創科研的人才難以獲得充足的資源支撐，最終選擇離開灣區。

在學術體制層面，區內高校普遍存在評價機制功利化、考核標準單一僵化的問題。現有評價體系過度依賴量化指標，以年度論文數量、教學工時、科研經費作為核心考核標準，完全脫離基礎學術厚積薄發的科研規律。基礎研究需要長期深耕、靜心積澱，很難短期產出量化成果，僵化的考核機制讓專注基礎研究的學者處於劣勢，甚至面臨續約壓力。這種機制既容易流失現有潛力學者，也無法搭建穩定的頂層學術梯隊，造成灣區基礎科研底蘊薄弱，難以支撐高層次原創創新發展。

在頂層平台層面，香港雖具國際化學術資源與開放優勢，但與深穗等地的科研資源難以形成有機有效的整體，缺少搭建世界級學科體系的長遠布局與自主空間。在文化與榮譽層面，大灣區普遍形成重商業、重流量、輕學術、輕科研的社會風氣。城市建設與文化宣傳專注商業地標、網紅IP與娛樂產業，忽視科學精神傳播與科研巨匠的價值傳承。區域對本土誕生的世界級頂尖人才缺乏關注、紀念與文化傳承，只重經濟發展，忽視人才的精神需求與價值認可。人才留存不僅取決於物質待遇，更依賴精神歸屬與價值認同，大灣區欠缺的尊科氛圍與人文溫度，正是留不住頂尖人才的核心軟短板。

破除功利化發展桎梏承載人才理想

「鳳凰畢竟遠灣區」的人才外流困境，是大灣區邁向世界級城市群、實現高質量發展必須直面的挑戰。

首先，改革學術評價機制，建構包容基礎研究的科研生態。區內高校需摒棄單一量化考核模式，針對基礎數學、基礎物理、原創AI等長周期、高原創學科，建立差異化、長效化的評價體系，包容短期無顯性成果的深耕型科研工作，為基礎學者提供穩定寬鬆的科研環境，厚植灣區基礎科研底蘊，從體制層面留住深耕原創的科研人才。其次，優化產業生態，強化原創科研扶持力度。在鞏固應用產業優勢的同時，重點布局前沿基礎科研與原創技術領域，加大長周期科研項目專項投入，搭建頂級原創研發平台，打通「基礎研究、技術攻關、產業轉化」的完整創新鏈路，匹配頂尖人才的長遠發展需求。

再者，整合粵港澳科研資源，搭建頂層學術平台。聯動香港國際化學術資源與內地政策、產業優勢，打破資源碎片化格局，開展長遠系統的學科頂層布局，賦予頂級學者充足的科研自主權與學科建設權，打造可承載戰略型科學泰斗學術理想的世界級科研高地。

香港大學李燦團隊研發的原子級模擬存內搜索芯片，速度遠超傳統CPU，具備革命性技術價值，灣區可集中資源推動技術量產與產業轉化，以重大科技突破帶動創新升級，為科研人才提供成果落地的廣闊舞台。

最後，完善人才榮譽傳承機制，築牢人才精神歸屬。借鑒各地人才IP培育經驗，深度挖掘本土頂尖人才的成長故事與科研精神，打造科學研學基地與人才紀念載體，以城市之名致敬科研功臣、傳承科研成就，讓本土英才的貢獻被看見、被認可，為青年學子樹立紮根故土、深耕科研的榜樣。

世界級城市群的終極競爭，核心是人才與制度文化的競爭。大灣區唯有破除功利化發展桎梏，以完善體制包容基礎科研、以頂級平台承載人才理想、以城市文化致敬科研巨匠、以榮譽體系凝聚人才人心，才能終結英才離散的困境，讓嶺南沃土成為鳳凰歸巢、萬才匯聚的創新高地，為大灣區高質量發展與國家科技強國建設築牢堅實的人才根基。

作者謝柏梁是香港紫荊書院副校長，上海交大中文系、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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