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公帑資助豈能養出「文化浮萍」?M+背離公共博物館初心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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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謝柏梁

維港潮起潮落,托起西九海岸藝術宮殿的天際線,承載着香港的文化風骨與城市底蘊。作為旗艦級當代視覺文化場館,M+博物館自開館之初,便被賦予講述香港城市故事、搭建亞洲與世界文化橋樑的重任。人們期待這座屹立維港之濱的現代建築,能成為東方之珠最耀眼的文化坐標,承續中華文化脈絡,兼容國際藝術視野,讓香港多元的城市文化與民生積澱、藝術肌理被看見、被珍視、被發揚。

然而數年運營下來,M+並未兌現大眾的文化期待,反而呈現出一種格格不入的「詭異色調」。從建築冠名的語義重複到清水空間的審美失衡,從核心常設展的色調陰鬱到國際特展的立意模糊,該館以末流的段位迷失在西式藝術的話語體系之中。其所呈現的審美取向,脫離香港民生底色、疏離華夏文化根脈、背離公共文化初心,讓東方之珠的文化光華被異質、空洞、陰鬱的審美風格所籠罩。

重複冠名與清水裝修

一座博物館的氣質,始於其命名與建築空間,這是最直觀的文化坐標與外在體現。M+博物館自誕生之初,便在冠名上呈現出其定位模糊、左右搖擺的文化困境。「M+」作為英文Museum的簡稱,又與中文的博物館疊加表述,形成中英文重疊、同義反覆的怪異格局。這種冠名方式,本質上是文化話語的自我矮化,預設了「西式當代藝術高於本土文化」的潛在邏輯,從品牌根源上脫離了香港本土語境,缺乏對華夏文明的身份認同,實则是文化定位的迷失。一家沒有自身特色的博物館,在本土都難以服眾,又怎能在全球博物館之林中卓然挺立呢?

M+的「清水裝修」風格極具爭議,以致參觀者常有該館資金不足故草草收兵之感,也特別像老舊工廠改造為現代藝術博物館的隨和樣式。 因為空間太大,所以M+全館顯得單調冷灰、壓抑陰沉,看似前衛的極簡設計,反而暴露了策展與建築團隊的審美匱乏,文化表達的落伍與空洞。這樣的建築風格,本身不具備莊嚴華妙的感覺,只給人以曇花一現、徒歎奈何的遺憾。非但不具備青史留名的可能,反而在當代便已經招致無數的搖頭感喟。

《此地彼方》的色調陰鬱與表達失度

作為M+開館核心常設大展,《香港:此地彼方》本是承載香港城市記憶、梳理本土視覺文化、建構香港文化身份的核心展覽,肩負着記錄城市變遷、傳承本土文化、凝聚市民認同的重要使命。該展覽以1960年代至今的香港視覺文化為核心,劃分為此地、身份、地方、彼方四大板塊,但從整體布展色調到內容萃取、價值表達,皆存在明顯的審美偏差與立場失度,讓這場本土文化大展變得陰鬱怪異、淺薄片面。

從視覺呈現來看,整個展廳貫穿暗沉、冷灰、陰鬱的色調體系,刻意弱化香港的繁華、溫暖、煙火與生機,過度放大城市的壓抑、擁擠、掙扎與荒涼。香港作為百年東方之珠,既是中西文化交匯的樞紐,也是民生繁榮、商業鼎盛、人文薈萃的城市,有市井街巷的溫柔、粵劇藝術的雅韻、影視文化的璀璨、航運商業的繁榮。但在《此地彼方》的布展體系中,包含嶺南工藝、市井百業、宗族文化、慈善捐獻這些溫暖、正向、厚重的本土文化底色被刻意遮蔽,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陰冷、壓抑、頹廢的影像與裝置,全程瀰漫着消極、疏離、灰暗的氛圍,扭曲了香港真實的城市氣質與文化底色。

更為詭異且失度的是,展覽摻雜大量無厘頭的詭異信仰表達與暗黑視覺裝置,部分展品來路不明、風格怪誕、氛圍陰森,完全脫離香港佛道與黃大仙信仰的真實本體,刻意營造荒誕、怪異、頹廢的審美體驗,與香港溫潤務實、積極向上的城市人文精神背道而馳。部分展覽甚至超越了藝術表達本身,刻意放大中國當代特定歷史階段的影像,暗藏冷眼旁觀、刻意嘲弄的越界擦邊趨向。

作為香港公共財政支持的官方博物館展覽,《此地彼方》本應立足客觀歷史、弘揚正向價值、凝聚城市文化認同,尊重國家歷史與民族脈絡。但策展團隊以西方當代藝術的價值體系刻意扭曲歷史,捨棄香港與國家同頻共振的生存主線。本土文化敘事陷入片面、偏激、怪異的困境,偏離了公共博物館的立場與初心。

《畢加索──與亞洲對話》的立意無趣

為提升所謂「國際影響力」,M+於2025年3月至7月推出重磅特展《畢加索──與亞洲對話》,由香港賽馬會大力贊助、巴黎畢加索博物館正版出借60餘件原作,號稱香港多年來規模最大的畢加索主題展覽。

展覽試圖搭建西方現代藝術大師與亞洲本土藝術創作的交流橋樑,梳理西方現代藝術與亞洲視覺文化的碰撞、借鑒與融合關係。但縱觀整個展覽,策展團隊並未建立清晰的對話邏輯,既沒有系統梳理畢加索藝術風格對亞洲藝術家的影響脈絡,也沒有深入闡釋亞洲藝術的東方美學如何啟發、補充甚至超越西方現代藝術。展覽僅簡單將畢加索原作與部分亞洲藝術作品並置擺放,拼湊式的陳列方式毫無邏輯關聯,缺乏思辨、沒有溯源、遑論升華。這種七拼八湊的無厘頭展覽,缺乏深層內涵。亞洲擁有數千年的藝術傳承,中國水墨、嶺南畫派、香港實驗藝術,日本浮世繪、韓國傳統工藝,皆有自成體系的美學邏輯與人文底蘊。但在該特展中,亞洲畫風淪為西方經典的醜陋陪襯,完全沒有文化碰撞與藝術對話的溫度與深度。

崇洋逐利的運營失度與文化落差

當前M+核心策展權、學術話語權,大多掌握在缺乏香港與華夏文化積澱的外籍團隊手中,決策層對嶺南文化、中國美學與亞洲藝術,缺乏深度認知與價值認同。團隊執着於追隨倫敦泰特現代、紐約MoMA的西方策展範式,重金購入與香港毫無關聯的西方當代藝術藏品,甚至耗資引進日本壽司吧等異質裝置,卻對香港本土的霓虹之光、功夫電影、實驗水墨、粵劇藝術、金融保險、商業航運等視而不見。

為維持所謂「國際頂級博物館」的虛名,M+頻頻策辦韓日與西式藝術展,卻長期冷落香港、大灣區與大江南北的優質文化資源。這種捨近求遠、棄本逐末的操作,本質是文化主體性的喪失,是對本土藝術界的冷漠。M+不再是香港文化的守護者,而是韓日與他國當代藝術的香港分銷站,是資本與精英的文化俱樂部。

引發廣泛爭議的會員「麻雀體驗」活動,便是最典型的例證。主辦方以「視覺文化體驗」為名,設定1,800至2,300元的高昂參與門檻,限定會員專屬參與,搭配維港無敵海景,打造高端社交場景。將本土公共文化資源私有化、高端化、商業化,徹底割裂了文化與大眾的聯繫。這種操作讓博物館失去了公共美育的核心功能,充滿私人會所的階層屬性。當博物館開始將本土資源會員化變現,下一步是否會為了流量與收益,是否會將博彩業過度引入文化場館,徹底消解公共文化的神聖性與純粹性?

同為西九文化區核心場館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立足中華文化本位,紮根千年華夏文明,以故宮文物為載體,系統展示中國歷史、傳統藝術、禮樂文明,展覽風格沉穩厚重、正向大氣,兼具學術性、普及性與藝術性,既讓香港市民領略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也讓海內外觀眾看見東方美學的獨特魅力。在運營成效上,香港故宮憑藉紮實的文化內涵、正向的價值導向、接地氣的展覽策劃,常年保持穩定的參觀人次與社會口碑,票房收入與文化影響力雙豐收,真正實現了公共文化資源的價值最大化。

反觀M+,雖造勢頻繁、流量喧囂,但展覽內涵空洞、價值混亂、審美怪異,多數特展曇花一現,缺乏長久的文化影響力。其高昂的年度運營成本與公共投入,無法匹配對等的文化產出與社會效益,票房與口碑皆呈現「高投入、低回報」的尷尬態勢。將本土文化邊緣化,最終淪為沒有根脈、沒有特色、沒有溫度的文化懸浮體。

一座真正的頂級博物館,從來不是西式藝術的複製品,也不是資本精英的社交場,而是一座城市的文化記憶庫、一個地域的美學載體、一代人的精神棲息地。香港從來不缺震撼世界的文化底蘊,唯有褪去崇洋媚外的異色、捨棄空洞浮華的偽裝、糾正偏執失度的審美取向,M+才能真正走出「文化浮萍」的尷尬處境,挺直腰桿與國際博物界平等對話,東方之珠方能煥發出純正厚重的文化光華。

作者謝柏梁是香港紫荊書院副校長,上海交大中文系、中國戲曲學院戲文系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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