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邱銘諾

香港社會討論同性伴侶法律承認時，往往聚焦於權利、宗教信仰或文化價值。然而，較少人注意到，這同時也是一項公共衞生議題。當法律無法為家庭關係提供穩定而清晰的保障，不僅影響當事人的權益，也可能增加生活中的不確定性與心理壓力，進而影響健康與福祉。

法律是健康環境的重要部分

去年9月，立法會否決《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同性伴侶法律承認問題至今仍未解決。曾為繼承亡夫居屋資格和遺產權益而提出司法覆核的李亦豪，經過漫長訴訟之後獲得勝訴，也為香港帶出相關問題的討論。當非傳統家庭關係缺乏清晰的法律地位時，制度上的不確定性往往會在人生最脆弱的時刻，轉化為額外的法律、行政及心理負擔。因此，相關問題不應只從法理層面衡量，也應從健康與福祉的角度思考。

近年精神健康已成為本港重要政策議題，尤其是青年人的心理健康。然而，公眾討論往往集中於治療服務及個人介入，較少觸及影響健康的制度性因素，例如社會共融程度，以及不同家庭關係獲得何種法律承認。

公共衞生研究早已指出，健康不僅取決於醫療服務或個人選擇，也受到社會環境影響。法律制度會影響人們獲得家庭保障、社會支持以及公平對待的機會。換言之，法律本身也是健康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

LGBT群體長期遭忽視

本港性／別少眾群體的健康狀況，正好說明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香港中文大學及香港大學研究團隊於2025年公布的調查顯示，30.8%的性少眾受訪者出現中度至嚴重抑鬱症狀，24%出現中度至嚴重焦慮症狀。與約七年前的同類調查相比，相關數字幾乎沒有改善。研究人員指出，這是一個長期遭忽視的問題，亟需更廣泛的社會與政策回應。

少數群體壓力理論（Minority stress theory）為理解這種現象提供了重要框架。相關研究指出，長期面對歧視、污名化及社會排斥，會形成額外的慢性心理壓力，進而損害健康。問題不在於性傾向本身，而在於人們所處的社會與制度環境。從這個角度看，法律承認並非純粹象徵性的問題。當制度對不同家庭關係作出差別待遇時，無形中便會傳遞「某些家庭不值得獲得平等承認」的訊息。

國際研究亦提供了一些值得參考的資料。2021年一項涵蓋59項研究的系統性綜述發現，婚姻平權與較高的社會接受度、較低的污名，以及較佳的心理社會健康結果存在關聯。今年8月，國際權威醫學期刊《刺針》發表社論指出，性少眾的健康與權利、共融及社會福祉息息相關；削弱其權益所帶來的影響，往往不僅限於相關群體本身。

法律帶來希望與想像

對性少眾青年而言，同性伴侶關係法律承認的意義尤其深遠。許多年輕人在成長過程中，長期接收到自己的關係或未來的「家庭」未必能獲得制度平等對待的訊息。當法律確認他們享有建立家庭的資格時，帶來的不只是權利保障，更是一種對未來的希望與想像。這種社會訊號有助減少被排斥感及內化污名，促進心理健康與社會參與。

近年同性伴侶在香港透過司法覆核獲得部分權益，但相關法律承認仍然零散而碎片化。某一範疇的權利未必延伸至其他領域，當事人往往需要逐一處理不同法律問題。婚姻之所以重要，不僅因其象徵意義，更因其提供一套完整而清晰的法律框架，涵蓋財產、稅務、照顧責任等不同範疇。在疾病、喪偶或其他人生危機面前，這種制度上的確定性尤其重要。

政府去年提出《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是回應終審法院裁決的一次嘗試。另設伴侶制度或許能解決部分實際法律問題，但從公共衞生角度而言，我們需要考慮的不僅權利是否獲得補救，也包括制度本身會否持續傳遞差別待遇的訊息。

若同性伴侶只能進入一套獨立於婚姻之外的制度，即使部分權利得到保障，制度依然在傳遞一個訊息：有些家庭值得被稱為婚姻，有些則不是。從公共衞生角度而言，問題不僅在於權利是否存在，更在於制度如何影響歸屬感、社會接納及心理健康。外地研究顯示，當法律制度對不同伴侶關係作出區分時，會延續甚至加深污名與被排斥感。

平等法律保障共建包容社會

從減少制度複雜性、提升法律確定性，以及促進社會共融的角度而言，讓同性伴侶進入現有民事婚姻制度，是一項具有實證基礎、值得認真考慮的政策選項。

這並不意味着婚姻平權能解決性少眾面對的所有健康問題。歧視、家庭關係、職場環境，以及心理健康服務的可及性，同樣需要政策回應。但如果公共衞生的目標是創造一個讓人們能夠安全生活、建立家庭並獲得社會支持的環境，那麼家事法便不能置身於這場討論之外。

草案遭否決後，社會仍有必要繼續討論包括婚姻平權在內的法律改革。同時，政府亦應盡快推出行政措施，減少非傳統家庭在公共服務及日常生活中面對的不必要歧視與不確定性。這些措施雖然無法取代婚姻所提供的完整法律保障，卻至少能在制度改革落實前，減輕部分家庭面對的實際負擔。

公共衞生的核心，從來不只是處理疾病，而是建立一個讓人們能夠安全生活、建立家庭並獲得支持的社會環境。一個健康社會的衡量標準，不僅在於擁有多少醫院病床或醫療資源，更在於制度能否減少不必要的壓力與傷害，讓人們能夠有尊嚴地生活。當每一個家庭都獲得平等承認與保障，受惠的從來不只是少數群體，而是整個社會。

作者邱銘諾是婚姻平權協會共同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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