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康奈爾性侵案背後:一句「家醜不可外傳」如何毀掉受害者?
來稿作者:楊思毅
2026年10月3日,美國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校長Kotlikoff發表影片聲明,表示想到Jane Doe的遭遇便感到心痛,承諾大學「必須做得更好」。聲明裏有心痛,有承諾,卻沒有一句直接對她說的「對不起」。
名校先保機構處理手法惹爭議
2024年10月,一名女學生指控,她在兄弟會派對上被誘使飲酒、被施壓吸食氯胺酮,並在無法表示同意的狀態下,遭七名成員性侵。被指控者否認,檢察官最初決定不起訴。2026年9月,她入稟民事訴訟,全美嘩然,案件重開調查。
據《紐約時報》取得的文件,警員把她的口供濃縮成六頁,刪去了「我被強姦」的說法;大學亦曾改口,承認只向檢察官提供她的口供和一張截圖。
讀到這些報道,我感到難過,也有點不安,因為這套處理手法,我並不陌生。一間名校走到這一步,背後更像有一套信念在運作:先保住機構,再處理人。
「家醜不出外傳」信念根深蒂固
「家醜不出外傳」這套信念,華人一點也不陌生。它也叫「息事寧人」、「照顧組織聲譽」、「一人少句」。
由在本地學校讀書、前線教學、擔任中學校董,到創辦JUST FEEL感講,這些年我接觸過很多校長、老師、董事和機構管理者。大部分人都真心為學生好,但面對學生的情緒和行為問題,很多人的第一個念頭都是:最好「不要有投訴,不要有手尾,不要弄傷」。這套想法沒有寫進校規,卻代代相傳,由大學到小學都有。我自己也曾經這樣想。組織創傷的研究指出,受傷的機構會收緊邊界,重要的問題人人知道,卻沒人說出口。
香港校園未必常有性暴力,欺凌卻並不少。港大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一個團隊追蹤了2,547名學生,初步結果顯示,約15.9%長期受欺凌,情況一直沒有明顯改善;學生報告捲入欺凌的程度,亦普遍高於家長所知,男生尤其傾向把委屈吞下肚。欺凌的傷害也不一定比性暴力輕,創傷因人而異。
當孩子不說、大人不問、學校不想張揚,「家醜」就真的沒有外傳,傷害卻在裏面發酵,最後東窗事發,聲譽一樣保不住。
這套舊信念背後有真實的需要:機構想要穩定,校長想保護學校。只是用掩蓋去滿足這些需要,代價往往落在最無力的人身上。要轉化它,我想談三道防線:情緒教育、修復式正義和機構勇氣,最後一道,必須由手握最多權力的人開始。
第一道防線:讓孩子敢講、識講
「家醜不出外傳」最先教會孩子的,是沉默。孩子不向大人求助,通常因為「唔敢講」,或是「唔識講」。前者要靠大人營造權力差異較小的環境,後者要靠持續練習。JUST FEEL感講相信,溝通能力要一步步建立:先認得感受,再明白需要,最後看見權力差異。
我們在小學推動社交情意教育和善意溝通,其中一個日常做法,是在課室放「感受需要卡」和「感受之輪」。老師用感受之輪請同學說說心情,不少人選了「害怕」和「壓力」。老師聽下去,才知道早上校巴發生了小意外,有同學仍然驚魂未定;也有同學快要考試,壓力很大。孩子有了詞彙,大人才有機會及早接住。港大團隊亦發現,社交情緒能力每上升一個程度,學生被欺凌的機會降低近三成。
同理心不會在入大學那天突然出現,要由小練習。孩子在小學學會說「我不舒服」,長大後才較有能力說「不」,也較能聽見別人的「不」。
第二道防線:由懲罰走向修復
「息事寧人」在學校最常見的樣子,是罰完便算。傷害發生後,香港不少學校仍以應報式處理為主:記缺點、停課,問的是誰犯了規、該罰多重。這樣處理快捷,卻未能幫助犯錯的學生及早學習和轉化,結果往往換個方式再犯;受傷的一方,亦未必得到所需。
港大團隊亦發現,抑鬱症狀愈高的學生,作出欺凌行為的機會亦愈高。很多傷害別人的孩子,自己也在受苦。
修復式正義問另一組問題:誰受了傷?他需要甚麼?誰有責任修補?善意溝通修復協會推動的修復對話,就是讓受傷的一方說出事件的影響,讓行為人聽見,再一起商量如何修補。修復不等於輕判,也不要求受害者原諒。真正聽見自己對別人做了甚麼,往往更能帶來改變。
這也是「先處理心情,再處理事情」:心情未被聽見,處分再公道,傷口也難以癒合。
第三道防線:展現機構勇氣
康奈爾案令人憤怒的,還有她求助後的遭遇。心理學家Jennifer Freyd稱之為「機構背叛」:人所信任的機構未能預防傷害,或在傷害發生後以掩蓋、否定回應,構成第二重創傷。她的研究發現,經歷非自願性經驗的大學女生,46%同時遭遇機構背叛。
機構背叛常見的手法,Freyd稱為DARVO:否認、攻擊舉報者、倒轉受害者與加害者的角色。在香港,這幾句話應該不陌生:「佢自己都有問題」、「唔好搞大件事」、「為咗學校聲譽,大家收聲啦」。這就是「家醜不出外傳」說出口的樣子。
我也得先講自己。JUST FEEL曾經歷一段很混亂的日子,同事反映問題時,我心裏的第一句話往往是:「同事為甚麼不體諒我?我這麼努力,還想怎樣?」現在回看,這就是不自覺的倒轉角色:同事在求助,我卻覺得自己才是受委屈的一方。
後來我明白,權力會改變一個人怎樣聽。善意溝通導師Miki Kashtan把權力定義為「調動資源、回應需要的能力」;可是手握權力的人一感到被批評,便容易把求助聽成攻擊。Freyd的解藥是「機構勇氣」:即使面對風險與代價,機構仍承諾尋找真相、作出合乎道德的行動。
由最高位置的人開始承擔
Freyd舉過一個例子。1998年,Brenda Tracy遭四名男子輪姦,其中兩人是俄勒岡州立大學的球員,案件不了了之。16年後她公開經歷,時任校長Ed Ray三星期內完成調查,親自見她並寫信:「……我們為俄勒岡州立大學16年前未能給您更好協助的失職,向您真誠道歉。」心痛是一種感受,道歉是一份承擔,而這一步只有最高位置的人才能踏出。
JUST FEEL也走過這一條路。前面提到那段混亂日子,始於2020年機構急速擴張:同事之間的信任追不上,開會拍枱、摔門,有同事說:「我們是先處理事情,再處理事情,根本沒有處理心情。」2021年,我們請外部促導員曹文傑博士(小曹)帶領,第一次承認機構正處於組織創傷之中。在「慶祝與哀悼」的圓圈裏,我向同事道歉,承認自己帶着原生家庭未處理的傷痛去帶領機構,影響了大家。
承認了,還要繼續做。2024年,小曹再次來促導,並開設匿名Padlet,最多同事和應的一條留言寫道:「好懼怕不如上司期望……有種窒息。」對我來說簡直是當頭棒喝。根據研究,約七成領袖會高估團隊的心理安全,我也是其中一個。之後我們建立制度:同事有衝突,可以自行展開修復對話,或邀請第三方陪伴,並定期匿名評估團隊的心理安全。
學校也一樣。我們為一間合作學校做匿名心理安全評估,再請管理層一起看結果。管理層很驚訝:「為甚麼老師不跟我說?」老師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只是覺得說出來不安全。學校看完結果,由中高層帶同事做「慶祝與哀悼」。上司敢聽,下屬敢講;老師不敢對校長說的話,學生也很難對老師說。
手握權力的人要先開始轉變
「家醜不出外傳」不會因一份通告而消失。它住在每一位手握權力的人心裏:校長、校董、辦學團體、教育局,以至每一間機構的管理層,我自己也在其中。這是頂層的信念,也要由頂層開始轉化。
我想邀請每一位領導者做三件事:肯量度,定期匿名了解同工和學生是否感到安全;肯聆聽,先聽受傷的人想說甚麼,再談程序;肯道歉,處理不當時先說「對不起」。
至於設計制度的人,我想問:學校主動揭露問題、認真處理投訴,我們視之為失敗,還是勇氣?如果制度只獎勵「零投訴」,學校自然學會「不要有投訴,不要有手尾,不要弄傷」。
康奈爾校長在聲明中提到「非人化」。要防止非人化,就要在每一條制度、每一次處理投訴裏,把人放回中心。善意溝通創始人Marshall Rosenberg提出,善意溝通建基於語言和溝通技巧,能加強我們「即使在艱難處境下,仍能保有人性」的能力。機構勇氣也是這種能力:在聲譽和恐懼面前,仍然選擇看見人。
Freyd說,勇氣是一種選擇。康奈爾很遠,這個選擇卻每天都在我們的課室、教員室和會議室裏發生。
作者楊思毅是慈善機構「JUST FEEL 感講」共同創辦人兼執行總監,國際非暴力溝通中心認證培訓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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