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來稿】步履不停

撰文:李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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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是上帝賜給世人最棒的禮品之一。自嬰孩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由依靠四肢笨拙的爬行到抓緊母親溫暖的雙手而立,繼而被抱進學行車內橫衝直撞後,約一年,孩童在不知不覺間掌握了步行的奧祕。在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便已經開始步行,然後人生匆匆,多則七、八十載,少則亦有五、六十年,直到蓋棺,才真正停下來。

假設一個城市人每日步行兩公里,每年三百六十五日則步行了七百三十公里,即一生行了四萬三千八百公里,人一生輕輕鬆鬆的已經步行了共七千多萬步。(iStock)

作個有趣的估計,假設一個城市人每日步行兩公里,每年三百六十五日則步行了七百三十公里,一生可以步行的時間假定為六十年,即一生行了四萬三千八百公里,一公里的路程約需要一千六百步,即人一生輕輕鬆鬆的已經步行了共七千多萬步。

然而,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能力,也沒有感恩,能夠自然、自在、自由的走路並不為我們帶來喜悅。我們站起,抬腿,在沒有意識中前行,也沒有細想當中的原由和道理。然後有一天,當腳步開始變得蹣跚,踏出每一步都感受到那徹骨之痛時,才發現這彷似是與生俱來的技能其實來得不易。

步行,來自雙腿交叉擺動,在前行時,其中一隻腳向前提起,由臀部帶動,踏出一步,然後以前腳作為力點,支撐身體,後腳緊接提起,離開地面,晃過前腳,成為新的前腳。雙腳以此為基礎不斷重覆與地面進行反作用力,從而讓身體前進。其重點在於在前進途中,總會有至少一隻腳與地面接觸,作為重心,然後透過重心的轉換,兩腳交替的成為重心腳,讓身體穩定地推進。當中,涉及每條腿多組肌肉和腳腱的擴張和收縮,成為人類稱之為「步行」的動作。

文中所不斷提出的「步行」並不僅限於詞彙上表面的意思,因為「步行」的重點在於自發地移動,亦即只要一個人有能力按自己的意志,不依靠外人,把本體移動到別的地方,便能享受「步行」這種與生俱來的樂趣。

需要留意的地方是步行不是運動,它不是跑步,沒有競技的元素,是故不需要講求技巧、也沒有規則。步行者不需要強求正確的姿態。自然,也沒有優勝劣敗之分。步行不需要勝利的喜悅,因為這個喜悅只屬於某個個別的個體,且隨之以來,還伴隨大量失敗的痛苦,這些都不是步行的真義。

所以,步行不應在意速度,怱怱忙忙的好像在追趕甚麼的是「走」或是「跑」,並不是步行,走路破壞了步行的優雅,讓人類退化為接近野獸的存在。因為野獸在捕獵或逃避追捕時,才需要劇烈舞動四肢以換取速度,務求比對手走得更快,這是為求生而進行的移動,沒有任何的樂趣和享受可言。

自然,步行也沒有刻意減慢速度的必要,放慢了則變得撟揉做作,失去了往前進的快感,於人無益。

所謂步行,只需按自己的習慣,找著自己應有的節奏,不緩不急,配合呼吸,一步一步的向前邁進,讓自己達到最輕省、最舒適的狀態,那才是真正的步行。

之所以說步行是上帝賜下的禮物,首在其公平性,無論貧富與否,國籍如何,是男是女,只要願意,都能從中找到樂趣。步行並不是有錢人的玩意,亦擺脫了市場、媒體的陰影,它不受品牌及廣告干擾。正正因為步行是如此的基本,所以才幸運地沒有被商家重視,讓它仍然能夠沒有雜質地被每個人享用。

綜觀現今社會,相信除了部分因為觸犯法律而喪失了人生自由的少數外,幾乎所有人都有自由選擇步行的時間和目的地的權利,這就是步行的超越性。

步行也沒有長短之分,十分鐘的步行與一個小時的沒有分別,重要在於步行者的意願。這幾乎是所有人的權利,只要願意,就能放下出走。

在步行的過程中,人的心思被過濾,更容易擺脫城市那繁縟的枷鎖,思想只集中在眼前的景色。這也讓人類的足跡幾乎遍及世界每一個角落的原因。而更重要是兩個人即使憎惡對方,無論是政見的不同,文化、宗教立場各自的分歧,只要願意安靜片刻同行一段路,都會不由自主地協調自己的步伐,配合對方的節奏。這就是步行獨有的魔法。

相比心跳、呼吸、所有不隨意肌的活動以及身體內種種不著痕跡的化學反應,步行可為一個更獨特的存在。它存在於自我及非自我的灰色地帶中。一方面與心跳、呼吸同樣皆是一種基本生命的展現,純粹的運作,不需要自我意識的駕馭。另一方面,步行又卻與握拳、揮手一樣,是可以完全受制於自我意識。簡單點說,人不能控制心跳,它隨著人身體的狀態自然運作,打著自己拍子,不能說停就停,可是步行則可以在步行者的自我意識中遊走,步行者對它有絕對的控制權,但它亦可在無意識的區域中自然運作。這個特質讓步行難以被取締,它不是一種必要存在,但同時又不能缺乏。

正因為此無可取締的特質,讓步行成為了出色的工具,協助大量古人先哲寫下了難以被取代的偉大作品和思想。由曹植七步而成詩到盧梭在行走中寫作的《懺悔錄》及《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由莊子的「濠梁之辯」到亞裡斯多德的「逍遙學派」。我們讀到鄭剛中的「舍中不勝困,散步眺林簏。」,韋應物的「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也讀到魏爾倫的「在我帶著創傷獨自漫遊在柳林中浮想聯翩;厚厚的濃黑在這白浪裡,淹沒了夕陽。」我們得知詩人、哲學家在散步時得著洗滌、沈澱,繼而被激發,在不斷的步行中得到靈感,讓作品昇華。

步行的地點應是在人煙稀少的郊區或是荒野,獨自一人,身上沒有太多的負累,穿得簡單一點,避免多餘的飾物。(iStock)

步行的形式有很多種,而且是不設限的,但較佳的步行方式則能為步行者帶來無比的自由。

首先,步行的地點應是在人煙稀少的郊區或是荒野,獨自一人,身上沒有太多的負累,穿得簡單一點,避免多餘的飾物。這時,步行者慶幸自己隻身一人,無需與別人比較,也無需配合身邊人的步伐,不用刻意挑起話題,沒有討好或修飾的詞句和旁人的眼光。

在步行初段,步行者會被環境吸引,無論身旁的景物是美是醜,也總會引起評價,帶來思緒,思緒或是正面或是負面,這都與步行的本體無關,因為步行沒有對、錯,不需要刻意賜它一個漂亮的情緒,即使步行者步行時是充滿憤怒、悲哀等感覺亦無不可。

接著,步行者額頭冒起汗珠,身體如同精密機械隨著不斷的運作產生熱能,步行者感到身體內的血氣運行,手腳、肩背、胸口也會隨之冒出汗來。可幸的是步行者可以停下、休息,然後再度出發。透過不斷的前行,縱有風暴般的情緒,亦會有平息的一刻,步行者不自主地擁抱著自己的個人情緒,將其消化,整個人漸漸變得平靜。

然後,個人念頭如同孩童時代吹泡泡般一個一個冒起,升到半空,破滅。步行者嘗試跳到每一個想法中,刻意咀嚼,細心回味,在各個幻想的世界中流連,眼前的景色漸漸失去意義,步行成為了單純重覆的動作,成了自然的條件反射,如同心跳和呼吸般無需刻意營做,雙腳自然地動了起來,

到了這時,繃緊的神經終於獲得舒緩,卸下了來自城市中繁瑣的生活壓力,忘卻日常生活以及工作中種種規範的牢籠,思想的放開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喜悅。步行者在此時終於忘記起點和終點。時間、體力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個人存在開始從制度和種種意識形態之中脫出,不再滯留在資訊網絡的旋渦內,從大量的影像媒體中分辨其真實和重要性,亦重新得知能定義這些事物的人只有自己。

步行所帶來的喜悅激發步行者繼續走下去的慾望。而在此之後持續不斷的步行,讓步行者各種的思緒和考量褪去,困擾著心靈的各種聲音開始疲倦,心靈深處的束縛被解開,思想在此時澄明下來,雜音被過濾,靈魂深處的聲音終於得被聽見,這時上天下地,唯獨步行者自己終於能夠接觸真正的自我,瞭解自己最真實,最赤裸裸的一面。

及後,步行者還原自己最真正的自我,擺脫了自己的身份、地位、社會角色,甚至是名字。那種被釋放的喜悅讓步行者不能自己,同時驚訝自己原來是多麼的無拘無束,感受自我的強大以及自身的渺小。

最後,步行者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感觀,為一口沁涼的清水喜悅,為自己酸軟的肌肉感恩,也為對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感到驕傲。

步行者由此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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