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的街頭，行人依舊熙攘，但最近到過當地的人很容易察覺到一個變化：街上講中文、來自中國各地的遊客明顯多了起來。

這並非錯覺，來自中國的赴韓遊客人數正持續攀升。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和韓國觀光公社2月11日披露，從2月15日開始的九天春節假期內，預計將有19萬名中國遊客赴韓旅遊，比去年同期增加44%。

航空數據同樣印證了這一趨勢。航空數據分析公司Cirium的資料顯示，中韓之間的航班量較去年同期增加近25%，春假期間航班總量達到1330餘架次。

航班管家DAST監測數據也顯示，2026年中國春運第一周（2月2日至8日），上海浦東飛往韓國仁川的航班量位居前三。中國東航則披露，截至2月11日，國際及地區航線中，首爾已成為最熱門的目的地，旅客量同比顯著上升11.7%，位居漲幅榜首。

這一數據爆發的背後，是中國遊客出境游熱門目的地的重新洗牌。2025年以來，中國赴日本的航班量長期位居出境航線首位，但在12月中旬，赴韓國的航班量反超日本，躍居第一。

這背後的關鍵因素之一，是中日關係的持續惡化。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11月發表「台灣有事」論觸怒北京後，中國隨即發布旅遊提醒，建議公民避免赴日旅遊，多家中國航空公司也陸續取消飛往日本各地的航線。

今年1月，中國官方再度發佈通知，稱日本社會近期治安不靖、部分地區連續發生地震，「中國公民在日本面臨嚴重安全威脅」，提醒春節期間避免前往日本。

在此背景下，不少原本計劃赴日旅遊的中國遊客轉而選擇韓國。據彭博社報道，一名來自廣西的20歲張姓女大學生原計劃前往日本滑雪，但因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最終決定赴韓國遊玩五天。

她說，如果前往日本，父母會感到緊張，擔心當地反華情緒升溫可能影響人身安全。

不過，推動中國遊客赴韓的因素，並不只限於中日關係的變化。中韓關係回暖、地理位置接近以及韓元貶值，也同樣增強韓國的吸引力。

作為中國的近鄰，韓國長期以來就是中國民眾短期出境游的熱門目的地之一。北京去年發佈赴日旅遊警示後，韓國迅速取代日本，成為中國旅遊平台「去哪兒」上機票預訂量最高的出境目的地。與此同時，韓元走弱也大幅提升赴韓旅遊的性價比。

此外，中韓兩國領導人頻繁會晤釋放的關係回暖信號，配合韓國去年9月向中國旅遊團提供免簽入境政策，進一步降低了出行門檻，推動訪韓中國遊客數量穩步上升。

韓國駐華大使盧載憲預測，今年訪韓中國遊客人數有望超過600萬人次，恢復至冠病疫情前水平。據韓國法務部統計，訪韓中國人數量在2016年達到806萬人次的峰值，隨後受「薩德」風波和疫情影響大幅下滑。若今年突破600萬人次，將接近2019年約602萬人次的規模，標誌著中韓人員往來正在走出低谷。

韓國各界反應

在酒店與零售業經歷多年復蘇乏力之後，這一波中國遊客回流，在韓國政府和旅遊業界眼中無疑是一場「及時雨」。大量遊客帶來的真金白銀消費，被寄望於為低迷已久的市場注入活力。

目前，中國遊客已成為韓國外國訪客中最具購買力的群體。2024年，中國遊客人均消費達到1622美元，顯著高於外國遊客1372美元的人均水平。

市場研究機構華凱營銷（China Trading Desk）也預測，僅在農歷新年期間，中國大陸遊客在韓國的消費額就可能超過3.3億美元，經濟拉動效應不容小覷。

正因如此，韓國官方與業界正加緊佈局，力圖抓住這股勢頭。韓國文體部和觀光公社近期與京東、攜程、微信支付等中國平台展開合作，重點推廣一日游產品與國內交通折扣券。

韓國文體部一名官員說，中國遊客赴韓行程正從短期觀光，逐步轉向更強調生活體驗的旅行方式。官方計劃持續提供支持，引導遊客更深入接觸韓國的日常文化，包括美妝和美食等。

此外，韓國百貨巨頭也正加大力度吸引中國消費者。樂天百貨在春節期間推出美妝、時尚返利，並針對支付寶和微信支付提供最高15%的折扣；新世界百貨則擴大銀聯和微信支付的優惠力度，提供滿額返利或即時折扣。

然而，在旅遊業升溫的同時，韓國民間並非全無雜音。韓國在野的國民力量黨最高委員會成員金文洙曾公開警告，大量中國遊客湧入，可能帶來犯罪和傳染病傳播風險，並點名非法就業、有組織犯罪、販毒以及電信詐騙等潛在隱患，呼籲社會提高警惕。

與此同時，部分韓國媒體將犯罪率上升與中國大陸訪客增加相聯繫，社交媒體上也流傳著中國遊客在景點抽煙等不文明行為的影像與指控。這類內容不斷強化刻板印象，使部分民眾逐漸形成「中國遊客不尊重韓國規則或文化規範」的觀感。

普通民眾的真實態度雖難以一概而論，但長期民調或可提供一些線索。《朝鮮日報》今年1月2日公佈與首爾大學聯合進行的國民意識調查顯示，僅12.9%的受訪者表示「對中國友好」，較2015年的23.1%幾乎腰斬。

而這種情緒，也早已從調查數據走上街頭。自去年以來，首爾多地幾乎每到週末便可見示威者舉著「China Out」「No China」等標語示威。儘管韓國總統李在明曾下令嚴厲打擊反華集會，但類似場景仍不時出現。

赴韓中國遊客熱潮能否持久延續

事實上，韓國社會中的反華情緒並非近年才出現。2016年，在韓國決定部署美國「薩德」反導彈系統後，中韓關係陷入低谷，不僅經貿合作受挫，北京還對韓國文化產品實施被稱為「限韓令」的非正式限制措施，限制韓國影視劇和藝人進入大陸市場。

調查顯示，正是這一輪來自中國的經濟與文化施壓，顯著削弱韓國民眾對中國的好感度。韓國東亞研究院（EAI）院長孫冽告訴《中央日報》：「北京對薩德部署的反應，使中國在韓國人眼中變成一個具有脅迫性的行為者。」

雖然中韓兩國在2017年就薩德問題達成妥協，韓國承諾不再追加部署新系統，為這場外交風波畫上階段性句號，但雙方關係並未因此徹底回暖。此後多年，兩國互動始終在修復與摩擦之間反復搖擺。

由於兩國地理接近、飲食文化相似，關於泡菜起源等議題的爭論長期存在，並在社交媒體的放大效應下頻頻發酵。此外，儘管李在明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時表達希望推動韓中關係全面復蘇，但韓國智庫峨山政策研究院研究員李東奎指出，雙方在對外關係、外交與安全議題上，仍難以找到穩固的共同立場。

可以說，當前中國遊客轉赴韓國，更多源於中日關係惡化所催生的「替代效應」，而非中韓關係本身出現質變。在「限韓令」尚未完全鬆動、文化爭議與社會觀感持續累積的背景下，這股旅遊熱潮的根基並不穩固。換言之，中國遊客的腳步，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中國外交政策的陰晴。

只是，世間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儘管中國遊客的回歸正為韓國注入亟需的人流與消費，但這一態勢究竟是短期轉向還是長期重塑，仍取決於政策風向、雙邊關係，以及東亞局勢下一次震蕩會從何處出現。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