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3月12日），一列客運列車從中國遼寧省丹東市駛出，並抵達朝鮮首都平壤。這看似普通的一趟跨境列車，其實標誌著中斷六年的中朝客運列車服務正式恢復。

中朝客運線路始於1954年，長期被視為兩國友誼的重要象徵。但在2020年冠病疫情暴發後，朝鮮實施嚴格的邊境管控措施，中朝鐵路客運服務隨之全面暫停。

隨著此次重啟運營，北京與平壤之間的國際旅客列車將每週一、三、四、六雙向對開；丹東與平壤之間的列車則每日雙向運行。中國境內售票窗口的旅行社人員透露，目前任何持有效簽證的人都可以購買前往朝鮮的車票，包括在朝鮮工作或學習的中國公民，以及在海外工作、學習或探親的朝鮮人。不過，普通遊客仍無法購票。

在外界看來，客運列車恢復運行是中朝外交和經濟關係回暖的信號。法新社引述一名不願具名的中國鐵路高層人員說，這條線路既是跨境旅客往來的重要通道，也將成為加強兩國友誼的紐帶。

日本創價大學教授、東亞問題專家林泰偉（Lim Tai Wei，音譯）也指出，列車服務重啟象徵著中朝關係升溫，同時也為朝鮮進入中國的經濟體系提供了更大空間，對中國推進「周邊外交」同樣具有意義。

事實上，中朝關係回暖的跡象早在去年便已顯現。去年9月，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乘專列前往北京出席九三閱兵。這是他自2019年以來首次訪華，也是他首次出席大型多邊外交活動。現場畫面顯示，中國官方給予金正恩較高禮遇，他在各國領導人中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俄羅斯總統普京並肩而行。

訪問期間，金正恩還率領高級經濟代表團與中國討論貿易與投資合作。大約五周後，中國總理李強回訪平壤，中國駐朝鮮大使王亞軍還形容兩國關係正「開啟新的篇章」。

此後，中朝高層互動持續增加，雙邊關係明顯升溫。今年2月，習近平在祝賀金正恩被推舉為朝鮮勞動黨總書記的賀電中說，維護好、鞏固好和發展好中朝關係，始終是中國黨和政府堅定不移的方針。金正恩在回電中也說，朝中兩黨兩國將在共同創造社會主義偉業的道路上，進一步密切合作。

政治互動之外，兩國經濟聯繫也持續深化。去年，中國對朝鮮出口額達23億美元（29億新元），創六年來新高，較前一年增長約25%。在曾導致雙方關係緊張的核問題上，北京的表述也有所調整。中國在去年11月發佈的官方軍控白皮書中，刪除了長期以來「支持朝鮮半島無核化」的相關表述。

路透社分析認為，北京正通過加強接觸和擴大經濟聯繫，重新鞏固對朝鮮的影響力，同時也向美國釋放信號，表明中國仍擁有影響金正恩決策的能力。

時冷時暖的中朝關係

儘管當前中朝關係出現回暖跡象，但從歷史來看，兩國並非「情比金堅的兄弟」。相反的，中朝關係長期在合作與猜忌之間擺動，隨著各自國家利益以及國際格局的變化不斷調整。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中朝正式建交。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中國出兵「抗美援朝」，兩國在冷戰初期結成緊密的戰略同盟。不過到了1960至1970年代，隨著中蘇關係惡化，朝鮮開始在兩大陣營之間實行「鐘擺外交」，中朝關係也因此出現一些裂痕。1970年代中美關係走向正常化後，平壤擔心北京在「聯美抗蘇」的戰略中犧牲朝鮮利益，進一步向莫斯科靠攏。

1992年，中國與韓國正式建交，再次對平壤造成巨大衝擊，導致中朝關係降溫。儘管如此，基於東北亞地緣安全的現實考量，中朝在此後的數十年間仍維持著務實的戰略和經濟合作。

近幾年，中朝關係再次出現波動，尤其是在2024年前後。習近平與金正恩在當年元旦宣佈將2024年定為「中朝友好年」，但實際互動卻相對有限。當年兩國高層互訪不多，朝鮮也沒有派代表團出席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7週年慶祝活動。同年9月，韓國《中央日報》報道，金正恩在一次講話中將中國稱為「宿敵」，並指示駐華外交官「不要看中國臉色」。

與此同時，朝鮮與俄羅斯加強軍事合作，雙邊關係迅速升溫。美韓情報機構稱，平壤向莫斯科提供了數百萬發炮彈和彈道導彈，俄羅斯則向朝鮮提供糧食、石油等急需資源，並協助平壤推進核導武器現代化。

分析認為，金正恩在利益的趨勢下明顯向莫斯科靠攏，而隨著俄朝關係加強，朝鮮的戰略重心正從中國轉向俄羅斯，這也消弱了中朝傳統友好合作關係。也有觀點指出，北京是有意與平壤保持一定距離，以避免外界形成中俄朝「三國軸心」的印象，從而降低國際社會的警戒與壓力。

「官熱民冷」

如今，隨著高層互動增加以及客運列車恢復運行，中朝關係看起來正逐漸回到正軌，人員往來也被認為有望逐步恢復。

在列車重啟當天，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說，中朝是友好近鄰，保持常態化客運列車運營，對促進雙方人員往來便利化具有重要意義。他還說，中國支持兩國主管部門加強溝通，為人員往來創造更加便利的條件。

從政治層面看，中朝兩國對客運列車恢復持歡迎態度。但與官方的積極態度相比，民間輿論顯得相對冷淡。

在中國社交平台上，網民對列車恢復反應平平，甚至還出現冷嘲熱諷的聲音，有人留言稱「誰要去啊」，也有人質疑「去了真的還能回來嗎？」這些言論雖帶有調侃意味，卻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國民眾對朝鮮的不信任。

而這種情緒在列車的實際運行情況中也有所體現。據彭博社報道，雖然車票顯示已售罄，但在北京上車的乘客中，似乎沒有人真正前往朝鮮，大多在中途下車。

從北京站出發的列車共有10余節車廂，其中只有最後兩節車廂的終點是平壤，其餘車廂的終點為丹東。彭博社注意到，在星期四駛出北京的一輛列車上，這兩節前往平壤的車廂空無一人。由於丹東長期居住著約八萬名朝鮮人，報道認為，真正前往平壤的乘客更可能是在丹東上車，而非北京。

這種形式大於內容的「空車」啟程，或許意味著中朝互動回暖更大程度上源於地緣政治考量，而非單純的民間往來需求。

歐亞集團高級分析師、前美國外交官Jeremy Chan認為，在美國總統特朗普推動軍事行動、以及中國兩個重要夥伴俄羅斯與伊朗深陷戰爭的背景下，北京希望通過貿易與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將平壤繼續維繫在自身的戰略範圍之內，以應對來自美國的壓力。

也有分析指出，在目睹委內瑞拉與伊朗的局勢後，朝鮮有理由尋求中國更為堅定的支持，以增強對美國可能發起軍事打擊的威懾力。這種雙向的需求，使中朝兩國呈現出一種「抱團取暖」的態勢。

目前看來，「官熱民冷」似乎仍是中朝關係的真實寫照，但在變幻莫測的國際局勢中，這列穿梭於兩國的列車，已超越了簡單的交通功能，成為雙方基於地緣政治、不得不緊握的一條戰略紐帶。雖然列車已經重新開動，但歷來深受國際局勢變化影響的中朝關係能否持續駛在穩定的軌道，仍有待時間檢驗。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