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運貨到中國南方的多輛貨車，紛紛離奇偏航千里之外到了中部省份河南駐馬店，又全數被當地執法人員查扣並拍賣變現。離奇荒誕的「南轅北轍」讓中國輿論傻眼，質疑這是公職人員公然搶劫的守株待兔式「遠洋捕撈」。

駐馬店市泌陽縣官方星期一（6月15日）的一則通報，讓這宗曾引起中國全國關注的「21車凍貨偏航河南泌陽」事件，以「虹吸式執法」的形象再次掀起公眾討論。

貨車「偏航」飄向北方

「封面新聞」去年底以來多次報道，一輛載著7.8噸、價值20萬元（人民幣，下同）冷凍豬腳的貨車，去年10月29日從廣西首府南寧出發運貨至鄰近省份廣東佛山，卻蹊蹺地駛離通往廣東的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偏航」數千公里到了泌陽，隨後被泌陽縣市場監督管理局以收到實名舉報為由查扣。

類似的劇情半年內在泌陽多次上演。

泌陽縣政府官網顯示，在泌陽縣市場監督管理局的「法定主動公開內容」一欄，去年7月31日到今年1月19日期間共發佈25條信息，其中18條為「扣押物品認領公告」，涉及10省市21輛貨車，原本目的地都是廣東、廣西、湖南等中國南方省份，卻全部「偏航」千里開到泌陽的高速出口後被查扣，貨物多為豬腳、雞爪、牛副等產品。

報道形容：「在泌陽縣的高速路口，似乎有一雙無形的眼睛，總能精準地捕捉到來自南方的冷凍貨車。只要貨車一下高速，執法人員便如『神兵天降』，以『涉嫌經營未經檢驗檢疫冷凍產品』為由實施扣押。」

據報道，涉事貨車司機均通過貨運平台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接單，偏航後統一以「導航出錯、開錯路」為由解釋，事後大多直接放棄運費或失聯。貨主持有正規檢疫證明也難以取回貨物，檢測報告被拖延出具，大量凍品因滯留過期，最終被按「無主貨物」低價拍賣或銷毀，許多貨主懷疑這背後是趨利式執法套路。

泌陽縣聯合調查組星期一對外發佈的情況說明稱，「21車凍貨跨省偏航被查扣」案件發生後，泌陽縣高度重視，已成立由縣紀委監委、縣公安局等部門組成的調查組，對相關情況調查核實。

根據通報，當地目前已對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原中共黨組書記、局長王磊，縣市場監督管理局綜合行政執法大隊三中隊中隊長張興採取留置措施，正在審理中。案件涉及的其他違法人員和查扣貨物的處置工作也在同步推進中。

通報還說，泌陽縣接下來將從嚴從快調查取證，依法依規深挖徹查，無論案件涉及到任何單位和個人，均一查到底，決不包庇。

官民輿論齊批虹吸式執法形同搶劫

《南方都市報》星期二（16日）發表的評論認為，這份官方通報的措辭嚴厲，原因在於從已披露的細節來看，此事性質極為惡劣，超乎外界對以往執法亂象的想像，是一個對地方政府形象影響極差的案件，可謂讓圍觀者大開眼界。

文章說：「以往的印象中，遠洋捕撈可謂是中國執法亂象的天花板，而泌陽執法人員的這番所謂執法，恐怕要捅破這層天花板，其性質比遠洋捕撈惡劣。」

中國民間俗稱的「遠洋捕撈」，是指地方當局通過趨利性異地執法抓捕民營企業家，查封、凍結甚至劃轉外地企業和個人財產的行為。隨著中國地方政府財政壓力加劇，2024年以來多地民企遭受外省執法部門「遠洋捕撈」。

上述文章同時質問，泌陽「虹吸式執法」還有多少陰暗細節有待曝光：「這到底是執法還是以執法為名的下套搶劫……那些貨車為何偏航，是不是泌陽當地有什麼『虹吸大法』？神秘的舉報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與當地執法人員配合得天衣無縫？」

微博科普「大V」、《北京科技報》前編輯部主任洪廣玉星期三（17日）更進一步質疑：「這僅僅是少數幾個市場監管人員從中作梗嗎？這些案子在當地醞釀發生了這麼久，當地政府難道毫不知情嗎？需要媒體報道出來才糾錯嗎？恐怕要查、要抓的人還有很多。」

洪廣玉直言：「這個案件的實質就是搶劫，只不過披上了執法的外衣。但也正因為如此，才顯得這事情如此恐怖。這已經不是少數幾個市場監管人員的違法犯罪問題，而是一個地方的官場生態已經徹底壞了。公家變成了土匪惡霸，需要媒體曝光才出來查處，在當今的中國，顯得如此刺眼。」

北京市才良律師事務所主任王才亮星期三則分析，媒體對此事最先報道的性質是「偏航」，然後批評說是「趨利性執法」，但他認為，兩個定性在法律上分別是過失行為和行政違法行為，與本案實際情況不符。

王才亮說：「準確的定性應該是涉嫌搶劫或者敲詐勒索犯罪。貨車司機和泌陽執法機關的有關人員是共同犯罪。對此，我擔心當地輕描淡寫的認定為一般的行政違法行為，而以行政處分代替刑事追究，放縱了犯罪。」

《南方都市報》的文章因此呼籲，考慮到此執法操作性質惡劣，案件具有相當典型性，由泌陽縣當地來組織調查，恐怕難以獲得公眾信任，河南省有關部門有必要介入調查，徹底還原事件全貌並依法處理責任人。

文章還說，中國官方持續部署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之際，這起事件「可謂與中央部署背道而馳」。

據澎湃新聞報道，近年來，以亂收費、亂罰款、亂檢查、亂查封等為主要表現形式的趨利性執法、違規異地執法等問題，引起中國監管部門重視。北京已對開展規範涉企執法專項行動進行一系列部署。

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5月的一場發佈會介紹，規範涉企行政執法專項行動自去年3月開展以來，截至今年3月，中國全國共查糾涉企行政執法突出問題的案件線索6萬6000多件，為企業挽回經濟損失307億元。

只是運動式的治理或許可以刹住一陣歪風，迅速清理檯面上的亂象，但受損的營商環境和法治公信力，恐怕短時間內難以真正修復。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