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救世敘述:從「小粉紅」戰狼到《歡迎來龍餐館》救世
正在熱播的內地暑期檔電影,除了以「災難級抽象」引發戲謔性觀影的《牛來》,另一部由文牧野導演,沈騰主演,以 2003 年伊拉克戰爭為原型背景,以一間中餐館為載體的反戰現實劇情片——《歡迎來龍餐館》,成為票房熱門。
「龍餐館」裏的救贖故事
「龍餐館」從中國廚師徐福在國內欠債,為賺錢還債,遠赴中東,在當地老闆扎伊德的中餐館 「龍餐館」 做大廚開始。一開始徐福只想好好做菜、儘快賺錢還債,堅持做正宗中餐。龍餐館靠着中國味道,成了當地平民、外籍人員、各方來客短暫喘息、吃一口熱飯的地方。
不久,戰爭爆發,空襲、封鎖、混亂席捲整座城市,局勢急轉直下,所有人的人生被戰火撕碎。餐館隨時面臨損毀、人員被困、物資短缺。徐福本有機會回國,但他選擇留下。他遇見當地少年賽夫和一群戰爭孤兒,從此龍餐館不再只是做生意的館子,慢慢變成亂世裏收留孩子的避難空間、
但意外驟然降臨,餐館老闆扎伊德因喪妻喪女之痛報復美軍,徐福遭牽連被美軍羈押囚禁,一邊被迫為美軍做飯一邊被審訊。就在徐福被審訊後證明與襲擊無涉,馬上要釋放的前夜,一夥極端分子襲擊美軍並攻下監獄,他又被轉入極端組織據點,繼續受脅迫為極端分子做飯。
在此期間,徐福和他的搭檔發現這裏的孤兒都會被訓練、欺騙、被迫執行自殺式襲擊。生死抉擇面前,徐福徹底摒棄了只為自己還債的初心。他與搭檔聯手冒險謀劃出逃,憑藉智慧拖延襲擊任務,帶領二十餘名孤兒艱難逃亡。他們一路躲避追捕、闖過層層關卡,搭檔為守護眾人不幸犧牲。
歷經戰火、羈押、流離與生死考驗,徐福徹底蜕變,從一位普通廚子,成長為亂世守護者。多年後,徐福重回龍餐館,看見他救助長大的賽夫接過灶台、繼續經營餐館 ——賽夫握的不再是槍,而是勺子。他長大後沒有成為恐怖分子,而是成為了餐館老闆。
從「戰狼」到「龍餐館」
和前些年的「戰狼」等系列電影相比,「龍餐館」在藝術構思創作上存在顯著不同。
《戰狼》 的核心敘事載體是職業軍人、國家力量的延伸。主角是退役軍人,依靠戰鬥能力、國家外交後盾,優先保護本國同胞撤離脱險。它誕生於 2017 年,恰逢中國海外投資、外派人員快速增多,大眾對「海外遇險有沒有人撐腰」有強烈的情緒關切。
這種以強護弱、武裝自衛、同胞優先的敘事,契合當時大眾對國家海外保護能力的想象。主權公民的海外領事保護、危急情況下自衛救人,本身是現實正當議題。加之當時中國崛起的亢奮情緒外溢,「小粉紅」鬥志昂揚,所以引爆票房,成為大眾現象。
《歡迎來龍餐館》主角徐福不是精英戰士、不是國家力量化身,只是一個欠債謀生、本來只想獨善其身的底層普通人到海外去討生活,在遭遇巨大變故後,開始超越自己,在虎穴狼窩裏與美軍和恐怖分子鬥智鬥勇,成長救世的故事。
「龍餐館」避開了這些年宏大敘事與社會面很多個人生活體驗普遍變差的情感坑溝,反而以普通人生活之苦為「藥引」。故事的驅動起點不是家國使命、戰鬥本能,是非常世俗的個人動機:還債、過日子。衝突解決不靠槍械武力正面硬剛,而是靠灶台、食物、周旋、共情、良知選擇。保護邊界也跳出了「只救中國人」的圈層,主角冒險守護的是當地戰亂孤兒。
反戰是「龍餐館」的核心底色,它不渲染武力勝利,而歌頌煙火、食物、替代仇恨的善意,落點是讓孩子拿勺子,而不是拿槍。它不再塑造手持武器、強力突圍的英雄,而是寫一個普通人,在極端環境裏被喚醒、主動承擔苦難。
這種敘事更內斂、更樸素,更貼近大多數中國人的自我認知:生活不易,甚至要離鄉背井。我們大多數人不是戰士,外出謀生只求安穩,不到絕境不願衝突,骨子裏更珍視生計、和平、惻隱之心,反感極端暴力。這樣的劇情設計,更能體現中國人的善良本真,也和中國人反對戰爭、反對極端主義的和平主義價值觀高度匹配。
不同於好萊塢的救世敘述
救世題材以前一直是好萊塢的專屬。長期以來,大眾最熟悉的 「亂世拯救無辜」 敘事,大量由好萊塢主導。007、碟中諜、諸多中東背景戰爭片裏,常見模板是西方特工或特種兵憑藉專業武力、技術,介入他國危機、扭轉局勢、拯救世界。
但這一次,「龍餐館」提供了一套完全不一樣的、屬於中國人的救世敘事。
二者的差異非常明顯。好萊塢救世者往往帶着任務、使命感登場。而徐福一開始根本沒有救世抱負,他只是個來異國打工還債、只想獨善其身的普通人。他的救贖不是自上而下的使命,而是被逼到絕境後,被動選擇承擔。
從救世手段看,好萊塢範式高度依賴暴力對抗、武力破局,靠制服敵人來換取和平。徐福的武器不是槍,是灶台、食物、周旋的耐心和樸素的惻隱。影片最終推崇的救贖,不是打敗某一支武裝、改變當地政局,而是微小而具體的事:護住孩子,讓他們可以握勺子而不是槍。
從救世姿態看,好萊塢救世敘事常常暗含一種預設,西方主體掌握秩序、正義的標準,有資格主動介入、重塑他者困境,拯救是強者向外施予,最終往往伴隨着強權秩序的落地。它的救世,很多時候綁定干預和文明優越的潛台詞。而「龍餐館」沒有文化輸出、制度改造的目的。徐福沒有去教育當地人、灌輸一套外來理念,他只是提供熱食、庇護,最後傳承的只是 「好好做飯、好好活下去」的善意。
總之,「龍餐館」講的是一個普通中國人,在地獄般的戰亂裏守住人間煙火,守住孩子免於仇恨與暴力。這是一種源於中國平民底色的人道共情敘事,和好萊塢救世有本質不同。它追求的不是暴力與政治,而是守護人的基本生存與人性底線,完美契合了中華文明重民生、惜和平的底層價值,因而特別容易和中國人產生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