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入世」到《龍餐館》 中國如何從融入世界走向形塑世界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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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歲高齡的朱鎔基逝世後,回看《江澤民》文獻紀錄片第五集《興國方略》,其中朱鎔基回憶中美世界貿易組織(WTO)談判的一段往事,頗具歷史意味。

朱鎔基透露,當時中共中央正在開經濟會議,江澤民對他說:「你快去快去,千萬別讓她走。」這個「她」,就是時任美國首席貿易談判代表巴爾舍夫斯基。當時美國已經放話,稱巴爾舍夫斯基買好了第二天的機票,準備離京回國。

經過最後這輪六天六夜的密集磋商,中美最終在1999年11月15日於北京簽署中國加入WTO的雙邊協議。兩年後,中國於2001年12月11日正式「入世」。從1986年申請恢復關貿總協定(GATT)締約方地位算起,中國經歷了長達15年的漫長談判,最終跨入全球貿易體系大門。

入世以後,中國的外貿出口差不多以每年30%的速度連續增長了十年。(視覺中國)

這段往事,讓人重新回看江澤民與朱鎔基在中國經濟轉型中的歷史角色。兩位政治搭檔在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的基礎上,共同主導上世紀90年代中國經濟轉型,為中國從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變奠定非常重要的框架。

江澤民百年誕辰紀念大會8月17日在北京舉行;一天後,朱鎔基遺體在北京八寶山火化。紀念與告別相隔一天,再次將人們的視線拉回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也讓人思索,當年中國面對怎樣的外部環境?今天的中國又走到哪裡?

加入WTO是江朱時代最重要的決策之一。在入世前後,中國國內曾充斥著悲觀甚至強烈的質疑,擔心開放市場會導致本土工業崩潰,加劇此前因國企改革而引發的下崗潮,甚至有人扣上「賣國」帽子。

然而歷史證明,入世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重要轉捩點。入世前,中國每年得面對美國國會關於最惠國待遇(MFN)的爭議性審議,進入美國市場存在不確定性;入世後,中國獲得永久正常貿易關係(PNTR)待遇,並獲得更加穩定、可預期的市場准入條件。隨著中國進一步融入全球貿易體系,製造業潛能被釋放,國際資本和產業鏈加速進入中國。

中國借助全球貿易體系和國際產業轉移,出口製造業迅速擴張。2001年入世後,貨物出口額從約2660億美元起步迅速增長,並在2009年起躍居全球貨物出口第一大國,同時逐步形成全球最完整、最具規模的產業鏈體系,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

2002年10月22日,江澤民同志和朱鎔基同志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合影。(新華社)

中國當年以體制改革和市場開放,換取進入全球分工體系的機會和市場空間。當然,西方至今仍質疑中國是否完全兌現入世承諾;但美國當年或許更沒有想到的是,中國進入全球產業鏈後,並沒有停留在鞋帽、玩具等低端製造領域,而是隨著產業升級向衛星、火箭、人工智能等高端領域攀升,還逐漸成為美國的主要競爭者。

站在江朱時代的坐標系來看,當時中國面臨的重大命題之一是,如何走出去並融入世界。走出去,並不只是經濟選擇,也與當時中國自身實力和所處的國際環境密切相關。

1990年代的中國,綜合國力相對薄弱,產業與科技實力有待提升,也依賴外資和外貿,在國際體系中的話語權相對有限;外部環境同樣錯綜複雜,從1999年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到2001年中美在南海撞機,面對美國和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中國維護自身利益的空間和手段都相對有限。加速改革開放不僅是為發展經濟,更是提升綜合國力、進入全球體系的重要途徑。

當下的中國已完全不同。從1990年代「江朱時代」算起,中國經過30多年發展,如今擁有龐大經濟規模、完整產業鏈和製造業體系,並在科技、軍事等領域不斷增強實力,在國際經濟體系中的地位大幅提升。中國處理對美關係與國際事務的戰略空間,也非當年可比。從「跟世界接軌」到「深刻參與和形塑世界」,這正是江朱時代與中國元首時代最顯著的時代差異之一。

這種轉變也映射在細微的文化敘事中。例如以反戰為主題的熱門中國電影《歡迎來龍餐館》就講述,中國演員沈騰飾演的東北廚師,為養家還債遠赴中東,在當地中餐館當主廚,帶著烤全羊、鐵鍋燉、宮保雞丁等中餐美食進入陌生世界。

《歡迎來龍餐館》由沈騰、蔣奇明主演。(微博@電影歡迎來龍餐館官博)

戰爭爆發後,他們沒有拿起武器扮演「超級英雄」,而是拿起炒鍋救人、助人、反對戰爭。這與傳統好萊塢影片常見的「美國英雄拯救世界」敘事形成反差:一個強調戰勝敵人、突出英雄;一個強調拒絕戰爭、突出普通人。

電影當然不能簡單等同於中國官方政策,但這種敘事變化頗具意涵。改革開放初期,中國人走向海外,更多是為了做生意、打工掙錢;當下中國不只是全球化的參與者,也開始嘗試講述自己如何參與世界。

從當年爭分奪秒爭取讓美國談判代表留下續談「入世」,到大銀幕上中國廚師在異國戰場上用炒鍋傳遞和平、反對戰爭的資訊。三十多年間,改變的不僅是中國的經濟總量,更有中國人看待世界和世界看待中國的眼光,以及中國在全球格局的角色定位。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