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白菜裝車前蘸甲醛保鮮 中國食安問題反覆出現在運輸環節？
中國大型白菜產地之一河北張家口被爆出給大白菜蘸取工業甲醛，以達到保鮮效果，引發輿論對食品運輸安全的擔憂。
事件由自媒體博主暗訪後揭發。在抖音擁有430萬粉絲的博主「漁獵齊哥」上週六（8月22日）發布影片稱，他在河北省張家口市康保縣屯墾鎮路邊隨機查看三輛正在裝運大白菜的掛車，發現白菜裝車前均蘸取甲醛溶液，以延長保鮮期。
甲醛是一種有機化合物，屬於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症研究機構所列的一類致癌物。事發地康保縣緊鄰內蒙古，是中國北方核心的蔬菜種植縣，海拔較高，氣溫較低，每年夏季中國大多數地區蔬菜生長受限之時，這裡的大白菜、甘藍、西蘭花等蔬菜則大量出貨，運往各地。
在博主「漁獵齊哥」的影片中，工人拿起白菜一顆一顆蘸取相關溶液，稱可保鮮「兩三天」，現場還拍到標有「甲醛」的塑料桶。漁獵齊哥影片結尾稱，他在合肥市場購買的河北白菜也檢出較高濃度的甲醛。
影片發出當天，康保縣政府即通報，經初步核查，影片反映情況屬實，是收購商為蔬菜運輸保鮮，在裝運過程中的違法行為。目前，公安部門已對相關人員、車輛採取強制措施，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事件也引起更高級別監管部門的關注。中國國務院食安辦、農業農村部和市場監管總局已第一時間指導屬地調查覈實，對涉事白菜流向進行追查，嚴防問題產品流入市場。《人民日報》客戶端發文批評此事「性質惡劣、荒唐至極」。
但給白菜噴灑甲醛並非首次。早在2012年，山東青州就被曝出部分菜商在春白菜長途運輸前噴灑甲醛溶液保鮮。事件曝光後，廣州也查出122.4噸分別來自山東和雲南的問題白菜。還有菜商稱，用甲醛給白菜保鮮已「沿用三四年」。
山東青島中院2018年披露，一名馬姓收購商2016年指使工人向白菜根部噴甲醛，現場被扣押的白菜達1500多公斤。這名收購商被判有期徒刑八個月，處罰金1萬元（人民幣，下同，1890新元）。
問題延續多年無法解決，與成本有關。夏季白菜易腐爛，合規的方式是冷鏈運輸，但成本將明顯增加。
大白菜為何坐不上冷藏車？
第一財經以一車白菜從河北康保運往江蘇宿遷為例，一輛裝載30噸（3萬公斤或6萬斤）白菜的普通貨車運費約7600元，若改成冷藏車，則需付1萬2000元，運費增加約六成。
報道估算，全程冷鏈會使大白菜整體成本增加約10%，對微薄利潤的蔬菜生意而言不是小數目。而蔬菜批發環節的淨利潤率往往不到10%。四川省發改委2020年第二季一項涵蓋大白菜等五類蔬菜的調查顯示，批發環節平均淨利潤率約3.4%。
2024年3月《農民日報》特稿《尋訪大白菜》記錄了一名白菜批發商的案例，扣除收購、運輸、人工、包裝和市場費用後，每斤白菜實際利潤只有約7分錢。
第一財經報道稱，增量成本成為行業普及冷鏈運送的最大阻礙。多位業內人士坦言，出於成本考量，夏季外運的大白菜大多選擇普通常溫車，極少使用全程冷鏈模式。
而讓白菜坐上冷藏車，只是一步。夏季剛採收的白菜溫度高，幾十噸白菜直接裝進冷藏車難以及時降溫，堆疊後可能還加快腐爛，因此進冷餐車前，一般還需先進冷庫預冷。
冷庫降到零下八攝氏度後開始打冷，白菜外皮和小葉基本快結冰（但達不到結冰），然後裝車，大棉被一蓋，經過兩三天長途運輸，到了地方打開棉被，蔬菜一下就鮮活鮮嫩了，因為蔬菜會自己蘇醒過來。
但這一套程序折騰下來，一斤蔬菜的成本能漲一毛左右，按30噸6萬斤算，每斤漲一毛，30噸就是6000元。
高昂的冷庫建設和冷鏈運輸成本，長期困擾中國農產品流通。為補齊短板，中國財政部和農業部2020年起連續三年投入約180億元，支持建設7萬8000個產地冷藏保鮮設施。
但問題不只是設施不足，也在於供需錯配。央視網2025年報道顯示，全國冷庫平均空置率達35%，冷藏車空駛率也超過35%，呈現「東強西弱、城強鄉弱」的格局：一些產地無冷鏈可用，另一些地方設施卻大量閒置，進一步推高冷鏈使用成本。
與高成本冷鏈相對的，是「甲醛保鮮」低成本。有自媒體測算，10噸白菜若使用甲醛保鮮，只需要3.5元。
食安問題反覆出現在運輸和流通環節
中國過去幾年的多起食品安全事件，往往都是在流通環節為省成本而發生。例如，2024年7月，《新京報》調查曝光，一些普貨罐車卸完煤制油等化工液體後，不清洗罐體，就直接裝運食用大豆油，原因是無論是使用食品專用罐車，還是在換裝不同貨物前規範清罐，都意味著更多費用和時間成本。
今年5月，福建漳州曝光的「泡藥楊梅」事件中，也是收購商為延長保鮮期、改善賣相和甜度，違規使用防腐劑和「三無」甜味劑。
這些事件形式不同，但都與經營者壓縮成本相關。《每日經濟新聞》評論指出，違法行為的底層邏輯是一本冰冷的利益賬本。甲醛、三無防腐劑邊際成本極低，而預冷、冷鏈車、產地冷庫資本投入門檻高企，當違法被查獲屬於小概率事件時，部分收購商就會在「承擔高額冷鏈成本」和「冒險使用違禁藥劑」之間，選擇後者規避貨損。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此次事件曝光後，官方迅速介入，但輿論質疑，在運動式監管過後，問題會不會在未來某個夏天又捲土重來？自媒體「呦呦鹿鳴」評論稱，2011年毒楊梅已經被曝光警示，但15年後仍有楊梅加藥的現象。
他追問，人們「是不是注定要不斷投入時間學習和各種食品鑒別專業知識，成為食品安全專家？」
現實是，從油罐車混裝、泡藥楊梅到「甲醛白菜」，類似食安事件並非沒有監管，但對個案的處罰很難改變違規背後的經濟賬。治本之策無非是讓合規的方法變得更便宜、違規的代價更高昂，而這遠比查處幾個收購商要難。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