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兩強夾擊 台灣有辦法走出「益州困境」?|專訪翁履中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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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美兩大國在深圳APEC尋求「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台灣在其中究竟還有多少主動權?長期以來,台灣不斷強調自身在第一島鏈、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及美國印太戰略中的重要性,但戰略重要性是否等於談判能力?美國得州山姆休斯頓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翁履中接受《香港01》專訪指出,台灣並非沒有籌碼,而是沒有善用手中的優勢。他以與孫太一合著《誰在誤判戰爭?》提出的「益州困境」為例,認為台灣雖握有先進晶片等關鍵資源,卻長期一面倒向美國,未能換取相應的政治與安全承諾,最後恐怕只能落得任人魚肉的處境。

香港01:您與孫太一教授合著的《誰在誤判戰爭?台海局勢下華府與兩岸菁英認知差距》曾提出「益州困境」的概念,如果將這套理論放進今年深圳APEC的背景,您認為中美台三方的互動正在出現什麼變化?當中美尋求戰略穩定,台灣究竟仍是足以影響兩強關係的關鍵行為者,還是逐漸成為大國相互約束、管理風險的一部分?

翁履中:其實我一直強調,台灣是有條件的,問題在於有沒有用對策略,善用自己手上的條件。至少目前看來,台灣並沒有做到,結果反而導致自己越來越沒有信心。

所謂沒有做到,是指台灣並沒有把手上的籌碼拿來積極運用,爭取並守護自身利益,而是選擇單方面接觸,一面倒向美國。但當美台利益出現分歧時,如果美國沒有意願回過頭來守護台灣,台灣就只能面臨被盟友出賣的處境。

美國得州山姆休斯頓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翁履中。(台灣政治大學官網)

「益州困境」一直在談的,就是台灣作為一個相對較小的行為者,其實握有一些關鍵資源,就像三國時代的益州,擁有各種礦產與天然資源,而今天的台灣,手上握有的是晶片。問題是,台灣真的有利用這項優勢,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我認為台灣其實有能力讓其他國家願意聽自己說話,尤其AI時代來臨,全球絕大多數先進晶片都來自台灣,這是台灣最有力的部分,但台灣卻輕易放任這項優勢,將它交給美國或其他西方國家,忘記了自己手上的籌碼,在交出去之前,應該先要求對方提出承諾。

換句話說,台灣應該先取得美國的承諾,再決定如何與美國合作,而不是一味付出。如果台灣持續單方面給予,卻沒有換取相應的保障,最後只會一直陷在「棄台論」的焦慮之中。台灣應該思考,如何把握所剩不多的時間,將自己還握有的優勢轉化成真正有利的談判武器與籌碼,但這件事情真的要跟時間賽跑,因為台灣一方面面臨人才流失,另一方面,美國也正在逐步建立自己的半導體產業鏈。我相信幾年之後,當美國的產業鏈慢慢建立起來,台灣的相對重要性就可能越來越往後退。這是台灣內部很多人不願意說的實話,卻是非常現實的問題。

2023年7月,特朗普在接受媒體專訪時,也曾對美國出兵助台灣表示有所保留,並斥台灣搶走美國半導體工作:早該阻止。(Fox News截圖)

如果台灣繼續用傳統思維,認為只要在中美之間選邊站、向大國示好,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卻忘記從自身利益出發,最後只會換來對方的不尊重,也會進一步加深自己對自身能力的不信任。如此一來,最後只能落得任人魚肉的結果。

香港01:但即使是日本、韓國,也未必能要求美國事先給予明確承諾,台灣從何而來這樣的談判自信?是否存在一種情況,就是台灣即使知道應該爭取什麼,如知道該要求美國給予承諾,實際上就是沒有足夠能力做到?

翁履中:我倒沒有這麼悲觀,台灣與日本、韓國最大的差別在於,中國大陸想要的是台灣。

這意味著,當台灣與美國談判時,應該把自己想像成一枚活棋,如果美國沒有善盡友台的責任,台灣就可以選擇向中國大陸靠攏,讓美國自己去決定。台灣要有這個種、這個膽,敢於強勢反映自己的立場。沒有這個膽,就沒有辦法破解現在的局面。

過去經驗,馬英九政府向中國大陸靠攏時,美國政府反而會主動提出與台灣合作,因為對美國而言,必須維持某種平衡。對應現在的情況,台灣甚至應該比馬英九時代更加積極。

還是那句話,台灣要有那個種,要敢於向美國表明:如果你把我逼到這個地步,什麼都不願意給我,那我也沒有辦法,只能選擇與中國大陸合作。

台灣要讓美國從自己的國家利益出發思考,當台灣距離中國大陸這麼近,美國究竟還要不要台灣這個盟友?

特朗普曾表示美國跟保險公司沒兩樣,認為台灣應該付給美國「保護費」。(Reuters)

反過來看,日本與韓國的情況就不一樣,因為日韓並不是中國大陸想要「拿下」的對象。當然,對北京而言,日本、韓國同樣是競爭者,但台灣的獨特之處在於,對北京來說,追求緊密的兩岸關係,是一項願意付出相當成本的政治目標。這與中國大陸思考中日、中韓關係時有根本性的不同,如果台灣願意與中國大陸走在一起,這正是北京十分期待的結果。

所以,雖然聽起來很困難,但台灣手上的籌碼確實非常獨特,例如台積電,就具備這樣的條件。不只是美國需要,德國也需要,全世界都想要台灣的晶片,這是一項非常好的談判優勢。問題是,台灣一直幻想只要與美國站在一起,美國就會幫助台灣,但特朗普政府根本不是台灣幻想中的那個樣子,最後變成台灣熱臉貼冷屁股,美國甚至反過來指責台灣偷走了美國的晶片產業。

但今天反過來想,台灣是不是也可以向美國表明:既然你認為台灣偷走了美國的晶片,那台灣乾脆不幹了?面對特朗普這種「黑幫式政府」,談判時真的必須硬起來,如果只會低聲下氣,就只會被軟土深掘,被對方吃定。

香港01:您提出的「益州困境」,與國際關係理論中的「戰略三角」有何不同?兩者在結構與行為者互動的解釋上,差別是什麼?

翁履中:基本上,兩者的框架是類似的,但「益州困境」多了一個重要變數。在三國時代,益州的主政者是劉璋,而劉備想要取得益州,除了政治與軍事利益之外,還多了一個元素,就是雙方都姓劉,都是劉氏宗親,也都具有「漢室後裔」的身分。

為什麼我要用「益州困境」來解釋台灣?就是因為對中國大陸而言,台灣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像韓國,或者過去的菲律賓,當然也可以在中美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台灣同樣可以,但除了傳統戰略三角的考量之外,台灣對中國大陸的意義,還涉及民族大義、大一統等根深蒂固的觀念。

中共總書記習近平8月17日在紀念江澤民誕辰100周年大會上發表講話,引用江澤民關於「中華民族將在完成祖國統一基礎上實現偉大復興」的展望。(新華社)

因此,從談判角度來看,這當然非常困難,但如果樂觀一點思考,這又何嘗不是北京的一塊軟肋?台灣為什麼不能反過來運用「中華民族」這個概念?問題是台灣敢不敢這麼做?有沒有足夠的自信去運用?而這個自信,必須建立在台灣自身的制度自信之上。

今天北京跟台灣談中華民族,台灣有沒有能力以自己的制度自信來回應?台灣應該先展現出一種態度,就是我有足夠的制度自信,可以與你討論中華民族的問題,並且創造出這樣的對話場域與氛圍,再來觀察後續發展,而不是一開始就直接放棄、拒絕這個討論空間。

香港01:最後,從您過去訪談華府、北京與台北決策菁英的研究經驗來看,三方對台灣問題重要性的認知,是否存在明顯落差?

翁履中:其實三方都知道台灣問題很嚴重,也很重要,但對問題的理解與處理方式,存在明顯差異。中國大陸認為統一是必然的,只是時間問題;台灣則對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感到無力,內部沒有辦法、沒有途徑,也缺乏足夠能力,政治討論又長期糾結於政黨意識形態對立與選舉,因此整體而言是悲觀的。

至於美國,華府的看法是,台灣對很多事情其實都沒有準備好,從能源、經濟到軍事等層面,台灣都還沒有做好準備,去回應未來可能出現的挑戰與變局。所以就我接觸到的,華府想要幫助台灣的人並不是沒有,但當他們面對一個沒有做好準備的台灣時,支持的聲音就只能越來越小。因為不知道應該怎麼幫,而只講民主價值,那是沒有用的。

2月11日,賴清德主持「國家安全不能等!支持國防採購特別條例」記者會。(台灣總統府)

當然,台灣政府為回應美國壓力,提高了國防支出佔GDP佔比,但這並不代表實際戰力就能因此提升。我認為,台灣政府的問題是以為只要多花一點錢,就能換得戰力提升,但現實並不是這樣,如果缺乏通盤的戰略思考,軍事力量就不可能真正得到強化。

同時,我們也能看到,台灣政府很會表演、很會秀,但國防建設不是靠大量採購無人機就能解決的問題,例如無人機買回來之後,要如何協作?如何連結衛星?如何搭配武器掛載?要清楚不是無人機買回來飛上天之後,就沒事了,後續還需要完整的戰略、部隊編組與相關配套,這些都必須納入整體考量。否則,無人機是要在天上亂飛嗎?

台灣軍費確實增加了,無人機也買了很多,相信一般台灣民眾看到這些新聞,可能真的會相信台灣的軍事能力獲得大幅提升。但如果缺乏整體戰略規劃,這些投入對實際戰力的強化,就未必有實質幫助。國防不是無人機在空中表演變換隊形那麼簡單。

我悲觀的說,台灣上下現在陷入了一種「不明覺厲」的情況,也就是不明白實際狀況,卻覺得好像很厲害。台灣不應該一直搞這些事情,自己騙自己,這也是為什麼北京會認為時間站在中國大陸那一邊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