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4年7月改革黨在英國大選中取得突破性成績以來，該黨始終保持強勁發展勢頭。現今，改革黨已具備在威爾斯（英國三大權力下放實體之一）地方執政的潛力。2026年5月7日舉行的威爾斯地區議會選舉將首次實施2024年頒佈的新選舉法案，議席數量將從過去的60席增加到96席，選舉制還將完全採取比例代表制。制度調整後，威爾斯黨與改革黨有望縮小差距、趕超工黨，進而取得地方執政權。
撰文：胡莉

在英國政黨政治歷史上，改革黨發展速度確屬罕見。不過，改革黨究竟能走多遠，還需從該黨的選民特徵、英國政黨政治傳統來分析。

選民基礎的統一性與「拼盤」特徵

改革黨的迅猛崛起已經引起學界持續關注。最新研究指出，該黨支持者包括兩大部分，一為核心支持者，即在2024年大選中投票支持改革黨的選民；一為大選後新增的支持者。改革黨支持者具有一些可識別的特徵，包括：白人佔比顯著高於全國平均水平；40歲以上群體、男性、無大學學歷者佔比偏高；經濟狀況低於保守黨與工黨選民；對自己的生活普遍不滿，大量選民負面情緒強烈；接近四分之三的改革黨支持者表示，自己在「自己的國家裏成了陌生人」。

不過，改革黨支持者也具有「拼盤」特徵，在政治、經濟、社會諸多問題上的立場並未構成連貫、統一的意識形態，部分甚至存在矛盾與衝突。

在政治議題上，與英國民眾一樣，改革黨支持者最關心移民、生活成本和國家醫療服務，但改革黨支持者尤其關注移民問題，認為多元文化主義威脅英國國家認同的比例遠高於英國平均水平。在經濟觀念上，改革黨支持者既持有偏左翼立場，支持公用事業國有化與適度收入再分配政策，也持有典型右翼觀點，認為當前稅負過高、福利制度易遭濫用。在外交領域，改革黨支持者持「收縮」立場，認為英國應減少參與國際事務；雖然普遍看重英美關係優先性，但同時越來越不認可「英美特殊關係」的存在。此外，在犯罪問題上，改革黨支持者普遍主張從嚴量刑，具有明顯的保守與強硬傾向。

改革黨在英國上台執政道阻且艱

正常情況下，英國將在2029年舉行新的全國大選。儘管自2025年9月以來的數次民調及選舉模型推演顯示，改革黨有望在現階段選民投票意向下贏得大選甚至贏得多數席位。然而，這類數據並未考慮改革黨支持率背後的複雜性，也未考慮到英國選舉制度、政黨體系、策略性投票等因素在大選中的作用。實際上，從許多現實因素來看，改革黨上台執政道阻且艱。

首先，改革黨支持者內部存在分歧，尤其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政府應優先控制移民規模還是降低生活成本。改革黨核心支持者更偏向前者，而新增支持者更偏向後者；從保守黨轉投改革黨的選民更看重移民議題，而從工黨轉投改革黨的選民更看重降低生活成本議題。其二，改革黨核心支持者整體上更偏向低稅收、低支出的政府模式，而新增支持者更可能重視公平，並在部分情況下支持財富再分配。在英國經濟增長緩慢、財政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改革黨要制定出同時兼顧二者的政策，難度不小。當前的改革黨主要在不同議題上進行反對執政黨的點狀式發言，尚未形成令各界信服的連貫政策。這在短期內起到持續吸引選民的作用，但這只是延長了分歧暴露的時間。

其次，改革黨在短期內無法取代保守黨。改革黨崛起的一個重要因素在於保守黨未能發揮右翼政黨的作用。自卡梅倫時代以來，保守黨採取中右立場，其右翼選民的訴求並未得到有效滿足，這部分選民被持右翼民粹主義立場的改革黨吸引、分流。然而，從歷史經驗看，保守黨很難被輕易取代。保守黨深深植根於英國的中產階級政治文化，歷史積澱深厚。倘若保守黨領導人有意調整立場，回歸傳統右翼主張，仍有望重新贏回流失的選民。

再次，英國大選遵循的簡單多數制也不利於改革黨上台執政。在該制度下，選民在各選區為各黨派候選人投票，無論候選人得票率多少，得票最高者贏得該選區席位。因此，全國得票與席位比例並不必然對應。雖然當前英國政黨呈現碎片化發展趨勢，簡單多數制對大黨的保護作用有所削弱，但現行選舉制仍然不利於改革黨上台執政。

此外，考慮到現實大選中，不喜歡改革黨的選民為了阻止改革黨上台而採取的策略性投票等因素，改革黨全國大選獲勝難度將進一步加大。

不可忽視的「政治鮎魚效應」

相較其執政可能性，改革黨更主要扮演着「政治鮎魚」的角色，即發揮着一種「體系擾動者」的作用，持續撼動並激活着英國政治建制。

學界普遍注意到，改革黨已經重塑了英國政治議程，移民問題已成為各黨競相施政領域，各黨均已採取嚴格的移民管控態度。同時，改革黨的崛起也使得英國政治格局出現「極化」發展趨勢：吸納了保守黨基本盤的改革黨成為新右翼的代表；工黨由於在關鍵議題上右轉，疏遠了其左翼支持者，推送後者重組為新左翼。

改革黨還將重塑威爾斯、蘇格蘭的政黨格局。在蘇格蘭，改革黨雖然在短期內無法撼動蘇格蘭民族黨的地位，但改革黨正在吸收工黨與保守黨的選民，可能使蘇格蘭出現民族黨與改革黨對峙的格局。在威爾斯，最新結果顯示，工黨喪失主導威爾斯的地位，從而出現威爾斯黨與改革黨對峙的局面。權力下放地區政黨政治格局的變動，反過來會影響英國整體的政黨格局。各地工黨分支已經開始主動與全國工黨總部保持距離。鑑於保守黨已經失去蘇格蘭與威爾斯，因此，工黨與保守黨的有效競爭將被限制在英格蘭地區，英國政黨政治越來越具有地區化特點。

（作者為胡莉，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