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沙特阿拉伯對外確認胡塞首次在最近的紅海衝突升級中向首都利雅得發射彈道導彈。雖然導彈被攔截，但是從紅海島嶼到沙特腹地，胡塞突然「暴走」，已經讓這場原本局限在也門的戰爭迅速演變成一場關係沙特能源安全和整個中東力量格局的危機。

本文作者為盤古智庫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朱兆一博士。

如果只看賬面實力，胡塞武裝無論如何不應該成為今天中東最難對付的軍事力量之一。

它所在的也門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長期遭到封鎖，工業基礎薄弱，空軍幾乎不存在，海軍更談不上現代化。它面對的沙特阿拉伯卻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沙特擁有 F-15、颱風戰鬥機、愛國者和「薩德」（THAAD）防空系統、阿帕奇（Apache）攻擊直升機、M1A2主戰坦克，還有世界上最充裕的國防預算之一。9月17日，美國國務院又批准了一筆潛在的243億美元軍售，準備向沙特出售48架 F-35。

紙面實力的差距背後，過去十年的戰爭給出的答案卻恰恰相反。

2015年沙特領導聯軍進入也門時，胡塞還主要被外界視為一支盤踞北部山區的地方武裝。十多年以後，它沒有被消滅，反而擁有數十萬武裝人員、彈道導彈、巡航導彈、遠程無人機、反艦武器和無人艇。

聯合國專家組2025年估計，胡塞武裝人員已經約有35萬。進入今年9月以後，胡塞又沿也門紅海沿岸迅速推進，攻佔穆哈等戰略地點，控制曼德海峽附近關鍵島嶼，並繼續向沙特發動無人機和導彈襲擊。

與此同時，沙特最重要的石油出口通道接連出問題。霍爾木茲海峽的運輸能力在美伊戰爭中早就嚴重下降，現在沙特用於繞開霍爾木茲的東西輸油管道又遭無人機襲擊。9月18日，沙特阿美（Saudi Aramco）甚至通知至少兩家歐洲煉廠暫停10月份部分原油供應。

於是出現了一幅頗具諷刺意味的畫面。一個石油和軍火都極其富裕的國家，面對一支從也門山區走出來的武裝組織，卻不得不向美國、巴基斯坦、埃及等國求助，甚至開始討論接受來自尚未建交的以色列提供的情報和防空支援。

胡塞為什麼越打越強，沙特花掉的巨額軍費為什麼沒有轉化成戰鬥力？胡塞的強勢崛起將如何影響整個中東的油氣出口和安全結構？

胡塞為何暴走？

今天仍然把胡塞稱為「拖鞋軍」，已經嚴重低估了這個組織。

胡塞真正可怕的地方，並不在於突然獲得了幾件先進武器，而在於它在十多年持續戰爭中逐漸完成了一次罕見的轉型：從山區遊擊隊變成了一個擁有軍隊、情報網絡、財政體系、導彈部隊和軍工生產能力的準國家軍事組織。

但這裡必須澄清一個經常被誇大的說法——胡塞目前還談不上擁有完全自主的現代軍工體系。

聯合國也門問題專家小組的結論非常明確。胡塞在沒有外國支持的情況下，還不具備從零自主研發和生產中程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反艦導彈和複雜無人機系統的能力。專家組檢查繳獲武器和殘骸後發現，大量系統與伊朗製造的武器高度相似，許多關鍵部件來自境外。2025年6月，也門政府一方一次就截獲了超過750噸準備運往胡塞控制區的武器、彈藥和部件，其中包括與伊朗Ghadir反艦巡航導彈、Shahed無人機等系統高度相似的裝備。

但事實的另一面更加重要。

經過長期技術轉移，胡塞已經掌握了相當強的本地組裝、仿製、維修、改裝和部分製造能力。聯合國2025年報告指出，即便美英和以色列的空襲摧毀了一批武器倉庫、生產設施以及技術人員，胡塞在也門境內製造武器的知識和能力依然存在，因此很難通過空襲徹底摧毀其戰鬥力。

這意味著伊朗給胡塞的已經不只是魚，也包含了越來越完整的捕魚方法。

現代無人機戰爭尤其適合這種模式。造一架能夠飛幾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的一次性攻擊無人機，技術難度遠低於製造一架戰鬥機。機體可以使用普通複合材料，導航可以借助商業衛星定位系統，發動機和電子元器件存在龐大的國際民用供應鏈。2025年，聯合國人員甚至在一批前往荷台達的集裝箱中發現完整無人機套件、GPS模組、天線、螺旋槳和遙控設備。

胡塞於是形成了一種與沙特截然不同的軍工哲學。

沙特習慣購買世界上最先進，也最昂貴的武器，胡塞追求的是「足夠好用」。一架低成本無人機不需要擊敗 F-15，它只需要穿過防空網絡，擊中一座泵站、一片儲油罐或者一艘油輪。進攻方可以連續發射十幾架甚至幾十架廉價無人機，防守方卻不得不用價格遠高於目標本身的防空導彈進行攔截。

這是一場成本極不對稱的戰爭，有錢方反而成了不被看好的「下狗」（underdog）。

更麻煩的是，戰爭本身已經成為胡塞最大的軍事學校。十多年中，它幾乎每天都在測試沙特防空系統的反應時間、雷達盲區和基地位置，也不斷根據實戰結果調整導彈和無人機的飛行路線。美國、英國、以色列和沙特先後打過胡塞，卻始終沒有建立一支能夠長期奪取並控制胡塞核心地盤的地面力量。

一句話概括胡塞武裝力量的源泉，那就是伊朗提供了技術和外部支撐，十多年戰爭則替胡塞完成了組織進化。

沙特為何拉胯？

與胡塞形成鮮明反差的是沙特。

沙特軍隊並不缺先進裝備，也不能簡單說沙特軍人「不會打仗」。真正的問題在於，這支軍隊從建立之初承擔的任務，就不僅僅是對外戰爭。

中東的軍政關係中，有一個比較特殊的概念——「政變防範」。類似於沙特、伊拉克、敘利亞這樣的中東政權長期把武裝力量拆分成正規軍、國民警衛隊、王室衛隊和內部安全機構，依靠相互制衡降低任何一支力量發動政變的可能性。但代價也很明顯，軍隊的統一指揮、跨軍種協調和主動作戰能力會受到影響。

沙特長期就是這一模式的典型。

王室需要一支足夠強大的軍隊保衛國家，卻又不希望出現一支獨立性極強、能夠控制全國重武器和大量忠於自身軍官的陸軍。因此正規軍、國民警衛隊以及其他安全力量長期並行存在。

這也間接導致了兵源不夠成為經常性的問題。沙特2025年總人口超過3500萬，其中沙特公民約1960萬，非沙特居民約1570萬。沙特目前依然採取職業軍人招募制度，而不是普遍義務兵役。國防部和國民警衛隊會定期公開招募男性和女性公民，但要把一個已經高度城市化、高收入化的社會迅速轉變成能夠承受長期地面戰爭和大量傷亡的動員型社會，本來就非常困難。

更深層的問題是沙特軍隊對外部體系的依賴。美國國防部（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Defense，又譯戰爭部）至今仍在持續為沙特陸軍航空兵提供飛行、維修和後勤訓練。2025年美國又批准5億美元項目，由美軍培訓沙特人員使用阿帕奇（Apache）、黑鷹（Black Hawk）和契努克（Chinook）直升機；美國企業同時承擔 F-15 等沙特主力裝備的大量維護工作。

這種軍隊看上去裝備精良，紙面戰鬥力在海灣地區似乎無出其右，但是卻較難長期獨立打一場複雜的消耗戰。

也門戰爭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沙特空軍可以一天發動大量空襲，卻始終無法通過空襲打疼胡塞。真正決定土地控制權的仍然是地面部隊，而沙特一直儘量避免讓本國軍隊承擔大規模長期地面佔領任務。

這也是8月7日剛剛成立的「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麥加聯合防務協議》」目前無法立即改變戰局的原因。

這個協議確實規定，任何一個成員遭到武裝攻擊，將被視為三個國家共同遭到攻擊，聽起來很像北約第五條。但這套機制成立才一個多月。土耳其方面自己宣佈，接下來三國才要建立部長和總參謀長協調機制，組織陸海空聯合演習，並逐步推進防空、無人系統和軍工合作。

換句話說，它目前首先是一套政治承諾和長期安全框架，還遠沒有變成北約那種擁有幾十年共同作戰計劃、標準體系、指揮機構和預置兵力的成熟聯盟。

更何況，巴基斯坦和土耳其都有自己的戰略顧慮。巴基斯坦與伊朗接壤，國內又擁有龐大的什葉派人口；土耳其同樣不願輕易把自己捲入一場針對伊朗盟友的長期也門戰爭。9月中旬沙特向多個國家尋求軍事協助時，沒有國家應允。

「中東北約」剛成立即面臨大考，結果卻考了個不及格。

沙特石油的命門

如果這一輪戰爭隻發生在也門山區，對全球財經市場的重要性其實有限，但近期胡塞的暴走，卻正在改變紅海能源的遊戲規則，首當其衝的無疑是沙特。

全球長期相信沙特擁有兩樣其他產油國很難複製的能力。第一是巨大的剩餘產能，第二是在危機發生時迅速把這些石油送到世界市場的能力。現在第二個能力正在受到挑戰。

美國能源資訊署（EIA）數據顯示，2025年第四季度，每天仍有2160萬桶原油及石油產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到2026年第二季度，只剩490萬桶。9月15日，路透社根據船舶跟蹤數據報道，當天只有4艘大宗商品船通過海峽，而戰前平均每天約125艘。

沙特為這種極端情況準備了東西輸油管道。

這條管道從東部阿布蓋格（Abqaiq）地區一直穿越阿拉伯半島，到達紅海沿岸延布港，常規設計能力每天約500萬桶，必要時可擴展到700萬桶。過去市場一直把它看成沙特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的「保險栓」。

但是偏偏保險栓也被打了。9月的無人機襲擊損壞三個泵站，路透社報道稱，沙特阿美已經停止向部分歐洲客戶交付10月份原油，全面恢復可能需要數週。

市場於是發現一個過去經常被忽略的問題。一個國家地下有多少石油，與它今天能向鹿特丹、新加坡和東京交付多少石油，是兩回事。

油井需要處理設施，處理設施需要管道，管道需要泵站，泵站之後還要經過港口、油輪和海峽。胡塞甚至不需要炸掉沙特油田，只需要不斷提高其中任何一個環節的風險，就能夠降低沙特石油的實際可交付能力。

這也是近期油價上漲背後更值得警惕的邏輯。9月18日布蘭特原油（Brent Crude）在每桶104.87美元，美國 WTI 在100.30美元這樣的高位運行。油價當然可能隨著管道恢復和霍爾木茲通航增加而回落，但能源市場已經需要重新加入一個新的風險變量。

過去交易員研究沙特，首先看「OPEC+」配額、產量和剩餘產能。以後恐怕還要看曼德海峽、也門西海岸、延布泵站和無人機庫存。

沙特最大的能源資產，既有巨大的增產能力，也有強大的原油輸出能力，但是現在，胡塞正在攻擊沙特的第二種能力。

以色列，請神容易送神難？

於是，以色列出現了。

據美國和以色列知名網站披露，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Brad Cooper）9月上旬在德國召集美國、以色列、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巴林、科威特、約旦和埃及等國高級軍官舉行閉門會議。討論內容之一，就是美國中央司令部協調以色列能否向沙特提供更多情報、監視和偵察支持。

以色列不可能派遣陸軍進入也門，但是該國的無人機預警、衛星偵察、電子情報、目標識別、反導技術以及紅海方向的海上監控倒是可以隨時介入，而且這種電子能力對沙特的幫助會更大。

但是問題在於，一旦這種合作形成制度，就很難完全停留在一次危機處理層面。

雷達數據需要共享，空情需要互通，目標情報需要交換，防空系統需要協調。合作越深入，沙特就越可能進入一個由美國中央司令部連接、以色列擁有重要技術和情報能力的地區安全網絡。

所以沙特到底要為此支付多大的成本？這種成本未必馬上表現為正式建交。沙特目前仍公開堅持巴勒斯坦建國立場，與以色列實現關係正常化的政治條件並沒有消失。但是安全合作完全可能先於外交關係推進。

於是中東可能出現一種很有意思的狀態，沙特和以色列在地圖上依然沒有正式外交關係，在雷達螢幕上卻越來越像合作夥伴。

而胡塞攻勢對以色列國內政治的影響，也值得觀察。距離10月27日以色列大選已經只剩一個多月。現在還不能簡單說「胡塞幫助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翻盤」。最新民調高度分裂，不同機構的結果差別很大。路透社9月16日匯總的民調顯示，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領導的正直黨支持率仍略微領先利庫德集團，沒有任何一方形成明確優勢。

但胡塞確實幫助一個議題重新回到了以色列競選中心——安全。

以色列第12頻道9月初的調查顯示，安全與生活成本已經成為跨政治陣營都高度關注的問題。當以色列選民每天看到的新聞再次變成導彈、紅海、伊朗、胡塞以及週邊國家尋求以色列軍事技術時，內塔尼亞胡自然會更加努力把選舉重新定義成一場關於「誰能在危險中管理國家安全」的競爭。

所以，胡塞可能正在成為內塔尼亞胡的「送分童子」。也就是說，胡塞攻擊得越厲害，內塔尼亞胡的得分就會越高，一個月後的大選，他重新執掌帥印的可能性自然也會提高。

這種現象無疑頗具諷刺意味。因為胡塞一直把自己的軍事行動包裝成支持巴勒斯坦、對抗以色列和美國主導地區秩序的一部分。然而胡塞越能夠攻擊沙特石油設施和紅海航線，沙特、海灣國家與以色列之間進行軍事協調的現實需要就越強。

這可能形成一個非常典型的中東悖論。胡塞希望通過戰爭擴大「抵抗軸心」的影響力，卻同時推動原本彼此保持距離的國家共享雷達和情報；他們試圖利用紅海給以色列製造戰略壓力，卻也讓他們最討厭的政治人物重新獲得了掌權的優勢地位。

沙特擁有的錢、石油和武器都比胡塞多得多。但現代戰爭越來越證明，錢可以買到 F-35，卻買不到十年戰爭積累出來的組織能力；石油可以買來盟友，卻不能保證盟友為你下場賣命；軍費可以買到最先進的防空導彈，卻很難阻止對手不斷用更便宜的無人機尋找下一座泵站。

胡塞的暴走，可能代表的是紅海新秩序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