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Don McCullin的《不合理的行為》，不時想起美國導演Kathryn Bigelow《拆彈雄心》（The Hurt Locker）的其中一幕。男主角是身經百戰的拆彈專家，面對再複雜的炸彈，也能冷靜面對，在戰場裏的生活亦能應付自如；但當他期滿回國，嘗試重回家庭生活，站在超級市場五花八門的麥皮貨架前，卻不知如何抉擇，何其諷刺。

作為當代最有名的戰地與災難攝影師之一，McCullin出生於二戰前，職業生涯中經歷越戰，貼身拍攝過烏干達獨裁阿敏將軍、北愛爾蘭衝突，以至福克蘭戰爭，他幾乎站在二十世紀後半葉的所有重要戰場中，看盡各種災難—當權者的野心和貪婪，苦了貧苦大眾。他曾經相信，相片的威力足夠改變人們對戰爭的取態，甚至喚醒每一個人對和平的渴求；他說過：「試着拍下和平吧，那其實比拍攝苦難影像更難，卻是一個改變當今好戰世界的方法。」越戰期間曾有大量新聞工作者走上前線，報道美國主流媒體、政府不願公報的事實。McCullin其中一張相《A shell-shocked U.S. Marine》記錄一名正在參與越戰的年輕軍人，手持武器，頭盔的陰影遮蓋不了空洞的眼神。McCullin 並沒有在內展示任何戰爭的場面，人物半身佔據了整個畫面；我們看不到殘忍殺戮或槍林彈雨下的殘骸，但那雙望向不明方向的眼睛，已經道出現代文明的瘋狂和破壞性，戰爭如何泯滅一個年輕的靈魂。

見證無數戰事，最終要逃往鄉郊避世，McCullin晚年成為風景攝影師，只拍花花草草，但這些風景裏還是殺氣重重，一次又一次拍攝過的死者，借這片和諧風景叩問戰爭為何。試問，戰地攝影師如何能回到正常生活，以正常人眼光來看待這世界？自言不願再上戰場的McCullin，近年還是走到伊拉克戰場，「戰爭」繼續伴隨他的人生。「我們全都受天真的信念之害，以為只需憑着正直，便能理直氣壯地站在任何地方。但倘若你是站在垂死者面前，你需要更多理由。假若你幫不上忙，你便不該在那裏。」如果McCullin沒有這份勇氣和理智，應該難以再次面對戰爭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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