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之殤.四|一所為香港、為中國、為世界的大學是什麼模樣?

撰文:王晉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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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大學不只在「商業化」和「理想化」之間搖擺,如同香港一樣,也在「本土化」、「國族化」、「國際化」的交織當中迷失。早有不少聲音批評,本地高等教育制度只懂盲目追隨西方路徑,如香港浸會大學前協理副校長楊志剛就曾形容,「大學校園和講堂內大面積缺乏國家情懷、不談民族觀念」。如今,香港高喊建設「國際教育樞紐」、「人才集聚高地」,但大學惡性競爭、缺乏合作、人才斷層、產學研脫節等問題仍待解決。一所為香港、為中國、也為世界作出貢獻的大學,又應如何構建?

「教育之殤」系列報道之四

在港府大力推動「留學香港」品牌,國際教育樞紐的浪潮下,我們理應再反思香港的高等教育本質。(資料圖片)

香港高教是「國際化」還是「全球化」?

恒生大學校長何順文早在2013年發表的《解大學國際化爭議與迷思》一文中,便區分了「全球化」和「國際化」這兩個常被混淆的概念。「全球化」是跨越國界一體化的整合過程,強調經濟效益與競爭;「國際化」則着重國際社會間的共同利益,鼓勵合作、分享和共贏,注重非經濟的考量。在他看來,「全球化」可以局限或阻礙高等教育的「國際化」,而「國際化」本該成為減少「全球化」副作用的動力。

他在文中寫道,大學國際化應涵蓋多重維度——從生源、師資、課程、科研的國際化,到師生思維和校園氛圍的國際化,部分活動可在本土校園內實施,部分則須在境外進行。可惜的是,現實中的國際化卻多停留在最表層的指標競賽:發表更多國際科研論文、招收更多非本地生、聘請更多外籍教師、簽訂更多合作備忘錄、設立更多海外分校和離岸課程。

不是拒絕排名
是拒絕商業排名

13年後的今天,情況有改變嗎?即將於今年8月卸任的何順文,委婉地說出了官員未必樂見的聲音:「現在每一間大學都要擴招,找多些生源、拿好的排名,政府又要搞留學品牌、教育樞紐,某程度上將國際化觀念更加模糊了,沒有真正落實。」

「超級國際化」是香港高教界最引以為傲的標籤,也是香港打造國際教育樞紐的「底氣」,但這種「底氣」,到底是真正的科研實力、教育質素、優質的生源和實踐能力,還是被商業和媒體渲染出來的「空中樓閣」?

2026年的「泰晤士(THE)高等教育排名」和「QS世界大學排名」中,香港均有五所大學穩居世界百強。不過,THE排名機構曾坦言,香港八所公立大學的國際化表現出眾,主因是「招攬大量來自內地的學生和教職員」。事實上,QS和THE作為兩個主流排名機構,都將「國際學生比例」納入排名標準,而中國內地學生也被香港特區列為「國際生」範疇。因此,從學校到政府,都不停地擴招非本地生以增加「國際化」元素。2025/26學年中,八大資助院校已有逾兩萬名非本地本科生,相當於本地資助學額近三成。

不可能一個人能改變全世界,但起碼有多一些聲音,多一些參考,多一些平衡。
恒生大學校長何順文

「我不是說排名是錯的,而是誰去做?怎樣做?如何理解它的限制?不能把排名當成『即食麵』和金科玉律。」儘管恒生大學是香港第一個公開表示不投入資源追逐排名的學校,何順文仍強調自己並不拒絕「排名」的形式,而是支持將不同類型學校分門別類進行學科排名,例如設立私立大學學科榜單。另外,他也支持非牟利性質的國際大學排名,例如歐洲的「U-Multirank」,主要透過教育界人士和國際認可的公信力機構進行排名。

何順文認為,政府、學校甚至媒體都不應過分渲染商業排名;他又直言港府的做法「完全出於公關和經濟的視角」,「官員不應該提國際排名,那是很低層次的」。在他看來,真正的「國際化」——「是看香港高等教育在全世界產生的影響力和領導作用」。

香港各大院校仍在競逐國際排名之際,內地不少優秀大學已出現退出這場商業遊戲的趨勢——2022年,中國人民大學、南京大學及蘭州大學等多所內地985名校先後宣布,不再向國際排名機構提供數據,希望回歸以人才培養為本的「中國特色」。

楊志剛評價香港高等教育「最開放,最不改革」。(資料圖片/吳鐘坤攝)

大學忙於互相競爭
如何解決全球難題

何順文在恒生大學成立了青年可持續發展領袖研習所,每年與海外合作院校舉辦社會創新比賽,推動聯合國制定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每支參賽隊伍必須由恒生大學學生和海外院校學生混合組成,「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輕人一起討論和交流,去解決現在社會全球出現的老齡化、環境保護、和平,以及探討怎樣解決貧窮地區問題、怎樣提升社會公平,一起做出一些對全人類有貢獻的事情。」這是何順文的堅持,也是他的信念。

可是,環顧本地大學生態,多數院校仍以「國際排名」作為主要優勢,而激烈的「競爭」也就無可避免地取代了共贏的「協作」。何順文直言,「大家都很在乎功能性,不能吃虧,所以一定去搶學生,爭取更多的收入,滿足國際生指標。」他指出,大學的教研活動本應互相補足,但排名遊戲卻將院校推向零和博弈——「學校有個體的目的,老師有個人的目的,學生有個人的目的,有時是與公眾利益互相競爭,而不是為了整體社會發展。」

這種競爭的具體表現之一,是負責分配大學資源的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教資會)設立的「優配學額」機制。每三年,八大院校須從一年級學士學額中強制撥出4%到6%交還教資會,匯聚成一個公共「彩池」,再提交學術發展計劃書互相競逐,從彩池中重新爭奪這些學額。教資會的教學撥款按人頭計算,學額一旦被搶走,失去的不僅是資源,還有聲譽。

本港大學的人才,世界一流,但為何對經濟民生科技創新的貢獻,世界三流?
香港浸會大學前協理副校長楊志剛

溫和還是激進
高等教育如何改?

香港浸會大學前協理副校長楊志剛多次在《香港01》專欄「揚言自得」撰文批評有關機制,並且形容這是「大學校長的惡夢」,而世界其他地區的高校都沒有如此「割喉式」的惡性競爭。院校忙於內部廝殺,便無暇思考如何協作解決本土問題,很多政策討論只能流於表面——而高校為了提高排名,則更傾向於脫離實際的科研議題,於是,當創科浪潮席捲全球,香港高等院校空有頂尖的科研論文與專利,卻始終跨不過產學研之間那道鴻溝。

不少意見指出,大學應該改革,並從「頂層設計」切入。香港專上教育制度,源於英國高教傳統,也長期跟隨英國標準。過去20年最重要的兩份高教政策文件——2002年的《香港高等教育報告書》(Sutherland Report,又稱「宋達能報告」)和2016年的《香港教資會資助高等教育院校的管治報告》(Newby Report)——都是由主導教資會的英國專家撰寫,也以有關專家姓名作為報告簡稱。這些報告當然也有討論排名指標、國際化比例、資源配置效率,但來自外國的他們,自然不會追問香港的大學對於本地社會與國家發展的責任和作用,也就難怪整個體系只能繼續沿着英美劃定的跑道競逐。

西南聯大被譽為中國最傳奇高等學院,人才輩出超越北大清華。(資料圖片)

「香港不可能永遠跟西方的一套走。」何順文堅定地說,「香港到現在都沒有一個整體的高等教育藍圖,能夠回答究竟高等教育是什麼,怎樣服務本土、怎樣服務地區、怎樣服務全世界?」他指出,政府官員「都不是高等教育的專家」,所以制定的指標「只是講科技、講經濟、講人才」,卻忽略了高等教育在人民、文化、社會層面的功能。特區政府剛剛公布第一個「五年計劃」諮詢文件,而何順文認為這正是大學改革的好契機。

談及「大學改革」,楊志剛的建議曾經引發不少迴響。他提出大刀闊斧,模仿抗戰時期成立、堪稱「中國高等教育傳奇」的「西南聯大」,將香港八大院校合併為「香港聯合大學」,並取消教資會——八所分校校長職權不變,但改向「總校長」負責;學生可以跨校上課、學分互認、資源共享;港聯大統一向外部提交排名數據,從此不必內部廝殺。

香港匯聚了中國傳統教育理念與亞洲社會的倫理文化,對教育有承諾、認真和嚴謹的態度,加上得天獨厚的社會制度、語言法律和國際化環境,卻未能發揮應有的功能——將全球社會融合得更和諧,共同做出對全人類有貢獻的事情。
恒生大學校長何順文

何順文則認為合併院校「是難的,因為院校都是自主的」,而維護院校自主性和多元性同樣重要,因為不同類型院校可以互相補充、給學生和家長更多選擇,才能形成高教生態的良性循環。他提出四個改革方向:第一,大學要找回公共使命,「不是純粹讓學生找工作、老師升職、院校拿經費」;第二,政府應制定完整的高教藍圖,新加坡和日本早有類似綱領,香港長期空白;第三,公立大學撥款機制應檢討,財政能力強的院校盈餘達數百億元,是否仍需每年領取大量公帑,是否實現「大學公司化」;第四,學科配置不能只向就業市場傾斜,「一個社會的發展不可能全部都是實用的東西」。

真正的改革,既需要大刀闊斧打破制度牢籠的勇氣,也需要無比的信念堅定對教育應存的想像——在香港真正成為「國際教育樞紐」、「人才集聚高地」的那一天,我們能否看到,一所為香港、為中國、也為世界培養人才的大學,究竟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