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工智能（AI）驅動的智算產業狂飆突進，全球首富、電動車Tesla及火箭公司SpaceX行政總裁馬斯克（Elon Musk）多次指出，AI的盡頭是算力，算力的盡頭是能源。算力競賽比拼了技術，也帶來了能源和環境的危機。行政長官李家超剛剛發表的《2026年施政報告》提到，將以「高效算力、穩健電力、低碳轉型」為核心方向，支持智算產業健康發展。很多人都問，現有的能源效益，是否足以應對算力的挑戰？

「中國算力崛起」系列深度報道之四

美國爭電搶水
國家綠電築基

電力直接轉化為計算能力的過程耗電量巨大。一個由數萬張頂級晶片組成的AI運算集群，光是晶片運轉本身，每小時就需要消耗數萬度電，相當於數萬個普通家庭一整天的用電總和。其次是冷卻散熱系統能耗，晶片若不即時散熱，硬體甚至會因過熱燒毀。為了降溫，智算中心必須無休止地運行冷卻設施。

在一些國家，算力中心的興建，已經導致民生對能源的需求與技術發展出現劇烈衝突。美國智算中心高度集中，其中位於弗吉尼亞州北部的勞登縣被譽為「全球數據中心小巷」，光這一個地區就承載了全球約三成的數據中心流量。有報告指出，當地的電力公司為了給龐大的數據中心鋪設新的電網與變電所，在2024至2025年間，將高達43億美元的電網連接成本，變相轉嫁到了普通居民的電費帳單上。《彭博社》的一項調查也顯示，在2020至2025年，資料中心附近地區的批發電力成本上漲了高達267%。同時，傳統水冷數據中心每天消耗數百萬加侖的淡水，在德州等乾旱地區直接與農業及居民爭奪寶貴的水資源。

反觀中國，能源體系供給充沛，不但不會以犧牲民生為代價，而且具備綠色屬性。在「西電東送」、「東數西算」戰略之下，西南地區每年數千億度的清潔水電，以及西北地區規模巨大的風電與光伏綠電，得以遠距離輸送到經濟發達的東部沿海地區。其中，單是內蒙古和新疆等地的綠電裝機容量便已突破億千瓦級別，為東部沿海地區提供了穩定的綠色電力基座。國家能源局統計，截至5月底，中國發電裝機達到40.1億千瓦，居於全球首位。

算力規模狂翻
電力面臨挑戰

國家幅員廣闊、天然資源豐富，為智算產業的崛起提供了強大的基礎。相較之下，香港就沒有這般優勢了。根據中電資料，今年上半年售電170.38億度，當中數據中心佔7.1%，推算達12.09億度，以中電碳排放強度 (每度電產生0.34公斤碳排放) 計，已產生逾41萬噸排放。三人家庭每月用電量約275度，以此推算，數據中心行業半年的用電量已相當於近37萬戶家庭全年用電量。那麼，香港會不會像美國一樣，面臨算力中心吃掉電網的窘況？

在電力供應方面，中電控股首席執行官蔣東強曾向傳媒表示，中電在北部都會區已有三個變電站，供電能力相當於四至五個科學園規模，足以應付未來數年需求。至於電費，環保團體「綠惜地球」環境事務經理陳永傑接受《香港01》訪問時也指出，未來三至五年電力供需相對穩定，相信香港電費不會突然飆升。再者，香港電力市場受到《管制計劃協議》的監管，電費主要受到燃料附加費和電力公司的財務回報（現為固定資產平均淨值的8%）和營運成本等因素的影響，所以不會突然大起大落。不過，陳永傑也提醒：「各界對後續的用電預測缺乏精確數據，應將評估本港用電需求的時間軸拉得更長遠一些。」

9月16日，特首李家超公布的香港《「一五」規劃》表明，全力提升算力基礎設施；《2026年施政報告》也承諾，將以「高效算力、穩健電力、低碳轉型」為核心方向，優化香港數據中心運作及城市級算力布局，支持智算產業健康發展。其中，沙嶺數據園已經動工，預計至2032年的算力規模可以達到目前的36倍，即由每秒5,000PFLOPS增加至18萬PFLOPS。不過，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局長孫東也坦言，本港算力中心發展面臨土地、水、電、環境等因素的挑戰，在「能源使用效益」（PUE）方面更是嚴峻。

對接國家標準
嚴控能效極限

陳永傑解釋，全球數據中心產業普遍採用PUE作為測量智算中心用電效率的指標。PUE的數值越接近1.0，代表用於冷卻和配電的浪費電力越少。香港立下2050年實現「碳中和」的承諾，然而高耗能的智算中心建設，無疑將為實現減碳目標帶來沉重考驗。如何在算力建設與綠色轉型之間尋求平衡？陳永傑認為，可透過四大途徑推進算力設施的節能減排。

首先，跟隨國家標準，設定PUE數值上限。目前香港數據中心平均的PUE大約落在1.6左右，可以應針對既有的數據中心，設定合理的改造過渡期，引導營運方逐步提升整體能效水平。內地已於去年部署修訂國家標準《數據中心能效限定值及能源效率等級》，並頒佈全國數據中心的能效目標，規定新建數據中心的PUE不得高於1.25。

其次，要求數據中心採用若干比例的可再生能源。內地正是如此，規定可再生能源的用量必須與PUE掛鉤，各地更會公開數據中心在節能上的良好表現，以資表揚。以香港數據中心行業在2023年的用電量（即19.8億度）推算，如果能把PUE值降至1.3，用電量即可降低3.7億度，減少逾14萬噸碳排放。陳永傑相信，「若能進一步對接國家標準，相信整體規範與執行效果會更加完善。」

再次，進一步完善和更新現有的法律法規。陳永傑指出，環境局在2015年牽頭制訂的《節能藍圖2015-2025+》已於去年屆滿，未見更新，而且內容亦未有探討數據中心的能源使用和溫室氣體排放管理。另外，環境及生態局和機電工程署於去年修訂的《建築物能源效益條例》，規定自今年9月20日起，所有數據中心必須每五年進行一次能源審核；陳永傑則認為，為了更好地促進能源的更新，可以適當縮減審核的時間。

預防電子垃圾
健全循環處置

最後，設計分級制度也有利於香港算力中心的低碳。目前內地已開始嘗試對建築物或相關設施進行等級劃分。這既能建立明確且透明的比較基準，讓公眾與市場能直觀地了解該設施的節能表現與能效水平，也有利於推動數據透明化——值得香港參考借鑑。

除此之外，聯合國近期有報告預警，AI基礎設施的短生命周期正給環境造成嚴峻考驗，預估到2030年，每年將產生250萬公噸電子垃圾，相當於丟棄近250座艾菲爾鐵塔。陳永傑認為，香港在積極興建智算設施之際，必須前瞻性地預先規劃五至十年後的設備回收與處置方案。國家已意識到智算硬體規範化回收的緊迫性。生態環境部修訂的《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污染控制技術規範》已於3月在全國實行，官方更專門組建國家級平台「中國資源循環集團」，直接主導廢舊金屬與智算中心IT設備的規範化拆解與資源再利用。

反觀香港，香港主要透過通用的《廢物處置條例》，將智算中心淘汰的伺服器、舊電腦與網絡器材等納入法定管制。儘管數字政策辦公室推出了《綠色數據中心實務指引》，要求營運商淘汰舊代晶片與伺服器時遵循「綠色棄置」標準，優先轉贈或交由持牌處理廠進行資源化回收，但它只是一份沒有法定約束力的參考文件，所能起到的實際效用存疑。面對即將到來的設備淘汰潮，香港仍需進一步完善長遠處置規劃，並在硬體報廢與回收鏈條中嚴防數據安全漏洞，才能確保算力產業無後顧之憂。

9月18日，孫東在記者會上透露，鑑於國家要求新建數據中心的PUE指標不得高於1.25，當局目前正在諮詢業界，希望年底提交報告，對未來數據中心的PUE作出明確規範。當局態度積極、方向正確。然而，雖說「算力盡頭是能源」，但「能源」絕不只是創科局的事；同樣，面對未來龐大的電力供應挑戰，那又是否只是本地兩家電力公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