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處無芳草」，今天常被拿來安慰失戀的朋友。「人生若只如初見」，則很適合放在一段感情的回憶裏。不過，把這些常掛在口邊的句子接回原作，眼前的畫面往往比一句感嘆更具體：蘇軾寫到牆內的鞦韆和笑聲，納蘭性德想到秋天的扇子，元好問筆下生死相許的主角，竟是一對大雁。這些詩詞有的只須接下一句，有的還要往後讀一小段，才見到熟悉名句背後的人物與景色。

① 人生若只如初見——下一句，為何忽然寫到扇子？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前一句留住初次相逢的美好，下一句卻已入秋。一把夏日裏時常拿在手上的扇子，天氣轉涼後，便可能被收進箱中。人情冷暖，就藏在這件小物裏。納蘭性德是清初詞人，字容若，詞作常寫離別、追憶與幽微心事。「秋風悲畫扇」用到傳統文學中與班婕妤相關的秋扇典故，以扇子不再受用，比擬女子遭到冷落。

再往下讀，還有「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原來開頭那句溫柔的回望，後面緊接著對變心的怨言。這首詞題作「擬古決絕詞」，不宜直接當成納蘭某段戀情的實錄，但那種追問對方為何變了的語氣，並不陌生。

②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後面，緊跟着醒來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多情自古空餘恨」說得沉重，下一句卻換了一種寫法，不再直接談情，而是寫一場容易醒來的好夢。美好的時刻明明才剛開始，人已回到現實。魏子安是清代小說家，《花月痕》是他的代表作。這兩句並非出自唐詩宋詞，而是在小說第十五回中，隨人物閱讀錦囊上繡著的詩出現。

放回這個情境，名句也有了材質和形狀，愁緒被繡在錦囊上，交到另一個人手中。今天單獨引用，像一句看透世情的感嘆，在小說裏，它卻是人物之間未能輕易說清的心事。

③ 天涯何處無芳草——蘇軾接着寫了一道牆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裏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

若把「天涯何處無芳草」當成一句灑脫的勸慰，接下來的畫面便有些出人意料。蘇軾沒有繼續開解誰，而是把筆移到一座庭院，牆內有人盪鞦韆，牆外有人走過，笑聲越過了牆。蘇軾是北宋文學家，詩詞文章皆有名作。這首詞上片寫春景，柳絮漸少，芳草仍延伸到遠處。下片則由景色轉向聲音。牆外的人聽得見歡笑，卻隔着一道牆。

詞的末尾是「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牆內的人未必知道外面有人停留，牆外的人卻已生出感觸。前面才說遍地芳草，後面又被一陣漸遠的笑聲牽住，整首詞的心情並沒有停在那句灑脫話上。

④ 人生自是有情癡——這份離愁，怪不到風月頭上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古詩詞裏，秋風、殘月常與愁緒相伴，歐陽修在這裏卻說，心中的離恨與風月無關。使人難過的，是人與人之間放不下的感情。歐陽修是北宋文學家、史學家，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這首詞從酒席上的話別寫起：本想說一說歸期，還未把話說好，已先哽咽。

下片又寫「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連一首送別曲也不願多聽。離愁在這裏有很具體的樣子：酒杯還在面前，歸期還未說定，歌聲一起，人便更難開口。

⑤ 問世間，情是何物——生死相許的主角，原來是一對雁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前面的問句常被用來形容刻骨銘心的愛情，下一句卻把視線帶到天空，一對南來北往的雁，共同飛過不知多少個寒暑。元好問字裕之、號遺山，是金元之際的重要文學家。據他寫下的詞序，赴並州應試途中，一名捕雁者告訴他，一隻雁被捕殺後，另一隻脫網的雁悲鳴不去，最後投地而死。元好問記述自己買下雙雁，將牠們葬在汾水旁。

這是詞序轉述的故事，詞中則把大雁寫成有情的「雙飛客」，尤其「老翅」兩字，讓相伴有了歲月的分量。讀到這裏，生死相許不再只有激烈的一刻，還有此前一同飛過的漫長路程。

⑥ 衣帶漸寬終不悔——相思先落在衣服上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組下句或許仍有不少人記得，但「衣帶漸寬」本身，已是一個很細緻的觀察：人瘦了，原來合身的衣帶，便顯得寬鬆。柳永是北宋詞人，以慢詞及細寫羈旅、離情見長。這首詞先寫登樓遠望，春愁隨着天際的草色而來；後來想借酒、借歌暫且排遣，卻仍覺得勉強。

直到最後，才落下「為伊」兩字，交代這份愁的所繫。前面有高樓、春草、酒與歌，結尾卻收在一件寬了的衣服上。相思沒有消失，只是逐漸變得看得見。

（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