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是中國文化象徵，但有時吟詩記得上句會忘了下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出口，很容易令人會心微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更像飯局上隨時派得上用場的話。不過，若要繼續背下去，剛才還很有把握的人，可能也要停一停。有些詩句實在太紅，紅得整首詩彷彿只剩下那一句。把後文找回來，才發現蘇東坡在賞花，羅隱喝着酒也沒有忘記發愁。

① 春宵一刻值千金——先別想歪，看看他眼前有什麼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

「春宵」兩字，配上「值千金」，難免令人聯想到新婚之夜。然而，蘇軾緊接着寫的，是花香與月色。夜裏花朵送來清香，月光映着朦朧陰影，如此春夜，連片刻都顯得珍貴。詩再往下寫，提及樓臺深處傳來的細碎管絃歌聲，以及夜深人靜時懸置的鞦韆院落，以動襯靜，意境深幽。蘇軾就是蘇東坡，北宋文壇中詩、詞、文章皆拿手的大人物。這首詩裏，他的「春宵」並不限於洞房花燭。花開得好，月色正美，已經等同「千金」。

② 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完這杯，明天還是會愁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上句很適合舉杯，下句就不一定適合祝酒了。今天有酒，今天先喝。明天的愁來了，明天再愁。作者羅隱是晚唐詩人，曾多次應考進士而不第，文章和詩作常有尖銳的諷刺。題目《自遣》，說的便是自我排遣。知道這一點，再讀那句豪氣十足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會聽出一點故作輕鬆。他沒有說煩惱已經消失，只是把它暫時擱到明天。

③ 天若有情天亦老——傷心的主角，竟是一尊銅像？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天若有情天亦老」像是愛情名句，但在李賀筆下，這場離愁的主角是一尊金銅仙人。詩借魏人搬走漢宮銅人的故事，寫一場跨越朝代的告別。昔日帝王早已不在，銅人也要離開舊宮。李賀偏偏讓它有記憶、會流淚，還記得當年的月亮。

李賀是唐代詩人，後世稱他為「詩鬼」。他寫「天若有情天亦老」，感嘆的是興亡與離別之悲，連上天若有感情，也會被折磨得衰老。名句之後畫面忽然安靜，荒涼月色下，銅人帶着承露盤遠去，渭城越來越遠，河水聲也越來越小。前句驚天動地，後兩句只剩漸行漸遠的背影。

④ 曾經滄海難為水——說了半天山海，最後才說到「你」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見過滄海，其他水景便難以入眼；看過巫山雲霧，別處的雲也似乎失去顏色。前兩句聲勢浩大，後面卻落在一個細小動作，走過花叢，連頭也懶得回。原因寫在最後七個字「半緣修道半緣君」，一半因為修道清心，一半因為心裏的那個人。

元稹是唐代詩人，與白居易交好，兩人並稱「元白」。這首詩通常被解作悼念亡妻韋叢，花叢也帶有以花喻人的意味。短短一首詩，海、雲、花都出場了，思念的亡妻一直等到最後，才以一個「君」字出現，名字沒有寫，分量已經很重。

⑤ 百無一用是書生——抱怨完，他還繼續寫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後人抱怨讀書無用、賺不了錢時，經常順手借來一用。這詩的作者，正是一位年少成名、為生計奔波的詩人。黃景仁是清代詩人，詩中常見窮愁與不得志。「十有九人堪白眼」已經很不客氣，接着一句「百無一用是書生」，也是在自嘲。

然而，他沒有在這裏收筆。後兩句大意是，不要怕滿紙愁苦將來一語成讖，春天的鳥、秋天的蟲，本來就會發出自己的聲音。彷彿看見一個人剛把牢騷發完，又重新提起筆。嘴上說着書生無用，詩還是要寫，心裏的不平也還沒說完。

⑥ 抽刀斷水水更流——李白喝得更愁，於是想起一條船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拿刀劈水，水沒有斷。舉杯消愁，愁反而更多。使不上力的煩悶，李白寫得動靜十足。接下來，他忽然替自己換個場景，人生既然不如意，明天索性披散頭髮，乘一葉小舟，到江湖上去。

「詩仙」李白是盛唐詩人，豪放詩句背後也有仕途失意。這首餞別詩流露出自身的煩憂，結尾寄託了遠離拘束、退隱江湖的念頭。那條船未必真的在翌日啟程，讀者眼前的景色卻已經變了，剛才還在樓上舉杯，轉眼便是散髮、江風和一葉扁舟。李白的愁沒有解完，詩先替他出了一趟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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