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丞磊、徐若晗主演的陸劇《玉簟秋》，改編自靈希同名小說，講述民國背景下，少帥虞昶軒與女學生葉平君的愛情故事。追看劇情之餘，劇名中較為生僻的「簟」，也值得細讀。「玉簟秋」三字，見於李清照《一剪梅》的開頭：「紅藕香殘玉簟秋。」即使未讀過全詞，很多人也聽過它的結尾：「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從荷花香氣漸淡、竹蓆透出涼意，到一段始終放不下的思念，李清照的短短一闋詞，寫出了兩人分隔異地的牽掛。至於這首詞究竟寫於哪一年，是否真如傳說所言，是她新婚後送給丈夫的作品，還要把詞意與後世故事分開來看。

「玉簟秋」是何意思？從竹蓆感到秋天來了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簟」普通話讀作diàn，粵音讀tim5，指竹席。「簟」指竹蓆，「玉簟」是竹蓆美稱，意思是光潔、清涼。「玉簟秋」，便是身體接觸竹蓆時，已感到秋天的涼意。前面的「紅藕」指紅色荷花，「香殘」寫花香漸淡。

開頭沒有直接說寂寞，荷花將謝，原本夏天用來消暑的竹蓆，如今也令人覺得涼，季節的轉變先落在日常感受上。接下來「輕解羅裳，獨上蘭舟」，寫詞中人整理、更換輕羅衣裳，獨自登上小舟。「蘭舟」是船的美稱，而一句之中，最牽動情緒的是那個「獨」字。《一剪梅》本來是詞牌名，規定作品的句式、字數與聲律，不能望文生義，以為這首詞是在寫梅花。

內地劇集《玉簟秋》近日熱播：

盼的是一封信　想到的卻是兩個人的愁

雲中誰寄錦書來？

把思念寫成了等待書信，「錦書」在這裏指書信，「雁字」則是雁群飛行時排成如「人」字或「一」字的行列。飛雁、遠方與音訊連在一起，眼前的秋景也就有了牽掛。下半闋「花自飄零水自流」，花落、水流，各自不停。讀到「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才明白她寫的並非只有眼前一人的孤單，身在此處的人，也想像遠方那個人懷著同樣的思念。

這是詞中人的心意，未必能當作另一方當時感受的實錄，卻寫出親密關係裏很熟悉的想法，自己正在掛念對方，也相信對方同樣記掛著自己。結尾最細緻的地方，是「眉頭」與「心頭」之間的轉移，眉頭稍稍舒展，愁緒似乎消退了，心裏卻又想起那個人。「才」與「卻」接連出現，讓這份感情有了反覆，外表可以暫時平靜，心事仍然在。

寫給丈夫趙明誠？　錦帕送別的故事要留一點餘地

《一剪梅》通常被視為李清照早期的懷人作品，常見解讀是她與丈夫趙明誠分別時所作。不過，具體寫作年份與分離緣由，不能單憑詞句確定。

流傳較廣的故事說，兩人新婚不久，趙明誠便要外出求學，李清照不捨，於是把《一剪梅》寫在錦帕上送給他。這情節見於元代伊士珍《琅嬛記》引述的《外傳》，但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對其可靠性提出質疑，兩人結婚時雙方家庭都在東京，即今河南開封，趙明誠正在太學讀書，所謂新婚後負笈遠遊的說法缺乏依據。

因此，可以把這首詞理解為離別相思之作，卻不宜把「新婚送別」「錦帕題詞」寫成已獲證實的經歷。要了解兩人的婚姻，李清照親自寫下的《金石錄後序》，留下了更具體的生活細節。

夫妻愛書畫　猜中書頁會笑翻茶杯

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記述，她於1101年嫁給趙明誠，當時丈夫是太學生。兩人都喜歡古書、碑刻與書畫。她回憶趙明誠休假時曾典當衣物，拿錢購買碑文與果實，帶回家一起欣賞。收藏也有買不起的時候，有人拿來徐熙的《牡丹圖》求售，兩人看中了，卻籌不到錢，只好退還，李清照記得夫妻為此惋惜了好幾天。

後來居於青州，他們取得書籍便一起校勘，得到書畫、古器，也會共同鑑賞。飯後烹茶時，還會考對方的記性，某件事記在哪一本書、哪一卷、第幾頁、第幾行，答中了，便可以先喝茶。她寫自己得意大笑，結果茶倒在衣襟上，反而沒喝成。

這些往事不能證明《一剪梅》寫於某次離別，卻讓人看見兩人共有的生活，一起讀書、尋訪藏品，也為買不到一幅畫而失落。再讀「一種相思，兩處閒愁」，詞外便多了一段可以參照的夫妻經歷。

李清照出身書香家庭　婉約詞代表人物

李清照生於1084年，號易安居士，生活橫跨北宋與南宋，她出身書香家庭，父親李格非是學者。她能寫詩、填詞、作文，以詞的成就最受重視，是中國文學史上重要的女性作家，也是婉約詞的代表人物。其作品語言清新，善於把細微感受寫得準確，形成後世所說的「易安體」。其文學地位，還包括對詞這種文體的思考。在《詞論》中，她提出詞「別是一家」，重視詞與音樂的關係，認為填詞有自身的聲律要求。

李清照評論前輩也相當直接，對晏殊、歐陽修、蘇軾，她承認其學問深厚，卻仍指出他們部分詞作不合音律。在她看來，文章、詩寫得出色，不代表填詞便自然合格。

從兩處相思到南渡後的離散

李清照後來經歷的離別，比《一剪梅》中的等待沉重得多。北宋覆亡前後，她與趙明誠南下避亂，1129年趙明誠病逝。夫妻多年積存的書籍與書畫，也在戰亂、遷徙中不斷散失。《金石錄後序》記下，他們南行前已反覆挑選、捨棄藏品，仍裝了15車書。留在青州舊居的收藏，原打算日後再運走，卻在戰火中化為灰燼。這些遭遇也令她後期作品的情感更為深沉。

從《玉簟秋》這個劇名回到原詞，先讀到的是竹席上的秋涼，再讀到盼信、獨處，以及相信遠方有人同樣思念自己的心情。最後那句「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寫的動作很小，但有些牽掛，即使暫時不露在臉上，也沒有離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