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工權會探訪罹難印傭遺屬 拒視如即棄廢紙:一定唔會忘記

撰文:鄧栢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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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宏福苑五級大火奪去168條寶貴生命,包括10名魂斷異鄉的外傭(9名印尼籍,1名菲律賓籍)。災難過後,漫長的善後與理賠程序才剛開始,一直跟進罹難外傭個案的工業傷亡權益會幹事謝欣然,今年1月底至2月中旬,帶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了一趟長達24天、橫跨12個印尼城市的旅程,探訪其中8個罹難者遺屬。這趟遠行,她不僅是為了轉交民間善款和講解僱員補償程序,更將僱主精心製作的紀念相冊親手送到家屬手上,「我唔想佢哋好似用完即棄嘅廢紙咁樣,佢哋殉職呢個傷痛,唔係只係一條人命冇咗,而係佢背後成個家庭都會受影響。」謝欣然坦言,此行最大的願望,是讓家屬知道:他們的親人飄洋過海辛勞工作與犧牲,香港人是不會忘記的。

出發前內心充滿忐忑與糾結 擔心家屬遷怒港人

出發前,謝欣然細心準備了物資、訪問清單及行程,但內心卻充滿忐忑與糾結:「我自己有好多內心小劇場,會擔心佢哋見到一個陌生嘅香港人來,會唔會遷怒於我?畢竟呢件事,係我哋香港人有啲事情做得唔好而發生。」

出發前,謝欣然細心準備了物資、訪問清單及行程,但內心卻充滿忐忑與糾結。(鄧栢良攝)

然而,當她真正走入爪哇島偏遠鄉鎮的家庭時,迎來的卻是意想不到的包容。「估唔到嗰8個家庭都好客,甚至準備咗豐盛飯菜招待我哋。」謝姑娘慨嘆道。她表示,此行有賴當地義工提前探望作前期溝通;加上火災中罹難印傭 Sri Wahyuni 的妹妹 Yayuk 在首星期全程陪同並協助翻譯,讓這趟旅程順利開展,也減少了家屬與香港訪客之間的隔閡。

所有罹難印傭已入土為安 僅一家庭開棺瞻仰遺容

這9名喪生的印傭均為穆斯林,按傳統遺體運回家鄉土葬。謝姑娘抵達印尼時,死者均已入土為安。她了解到,遺體在香港經過防腐及封棺處理後才直接運返印尼,考慮到遺體狀況,許多家屬選擇直接下葬,僅得死者 Desy Widyan 的弟弟曾忍痛打開棺木瞻仰遺容。而當地墳墓與民居相近,家屬不時會到墳前撒上茉莉、玫瑰等鮮花表達敬意,並為墓地淋水降溫,以保持鮮花新鮮。

謝欣然與Sri Wahyuni的家人到墓前拜祭。(鄧凱欣提供)

此外,當地的喪葬儀式繁複且漫長。除了落葬當日,家屬還要在死者喪生後的第40日、第100日,以及第1000日舉行祈禱儀式,邀請親友出席悼念及用膳,直到第1000日的祈禱完成後,才會正式為墓地立下石碑。謝欣然指,當地基層家庭務農為生收入微薄,日薪可能僅得20港元,但他們即使生活捉襟見肘,也傾囊為逝者辦理後事。

工權會此行其中一個重要目的,是確保香港的民間善款能準確交到直系家屬手中。(鄧栢良攝)

慈父賒數處理女兒的後事 每周會到墓地拜祭

工權會此行其中一個重要目的,是確保香港的民間善款能準確交到直系家屬手中。在接觸家屬的過程中,有一幕令謝欣然至今難以忘懷。

她探訪38歲罹難印傭 Dina Martiana 的家庭時,眼見 Dina 父母的屋子簡陋,家境並不富裕。但年邁的父親得知愛女喪生後,在尚未收到任何賠償的情況下,不惜賒數處理女兒的後事,只為女兒能早日入土為安。這位父親每周會到女兒的墓地拜祭,並撐起一把淡紫色雨傘,只為防愛女被猛烈的太陽曬着。

Dina 父母的屋子簡陋,家境並不富裕。(鄧凱欣提供)

在核實家屬身份時,這位父親小心翼翼地從文件夾中,取出一張1994年 Dina 的幼稚園畢業證書。事隔整整32年,這張證書依然潔白乾淨。而Dina 自17歲起已出外打工,多年來與父母聚少離多,父親這些看似微小卻溫柔的舉動,也展露他對女兒深沉的思念。

dina爸爸在墓地架起一把傘。(鄧凱欣提供)
Dina爸爸每星期都會去探望Dina的墓地。(鄧凱欣提供)

僱主製作成紀念相冊 讓家屬知道死者在港生活快樂

其實數名罹難印傭為了生計,離鄉多年未有回鄉,最長者甚至達10年之久。相隔數千里,家屬平時只能透過手機螢幕與她們相見,對她們在香港的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為了彌補這塊記憶的缺失,謝欣然出發前,特意與 Sri Wahyuni 的僱主翻找她生前的日常生活照,製作成一本紀念相冊送給其親人,希望家屬知道 Wahyuni 在香港生活得很快樂、備受重視。

謝欣然出發前,與 Sri Wahyuni 的僱主翻找她生前的日常生活照,製作成一本紀念相冊送給其親人。(鄧凱欣提供)

即場印製死者的生活照 家屬情不自禁親吻相片

此外,謝欣然更帶了一部手提印相機。在家訪時,她即場將死者的生活照、與家人的合照列印出來。這部小小的印相機,發揮了難以估量的撫慰及破冰作用。謝姑娘憶述,當相片逐一列印出來時,Siti Khotimah 年僅9歲的女兒原本拘謹不敢說話,但當她雙手接過媽媽的照片時,終於展露了久違的笑容;而 Siti 的阿姨接過相片時,更情不自禁地輕輕吻了相片一口。

謝欣然帶了一部手提印相機,在家訪時她即場為家屬與死者的生活照及合照列印出來。(鄧栢良攝)

謝欣然指印相時,「家屬愈Send愈多相」,其中一名死者的妹妹要求印多兩張,一張留給家人,一張給自己私藏。這薄薄的相紙,瞬間成為了家屬與死者之間最真實、可觸碰的情感連結。有些家屬將這些珍貴的照片放入相框,端正地擺放在客廳。謝欣然坦言:「我估佢哋收到相片時,心情係有一份喜悅,佢哋接過相片後,很認真、很珍而重之地看。」

有些家屬將這些珍貴的照片放入相框,端正地擺放在客廳或電視機上。(鄧凱欣提供)

家屬心願盼取回死者的遺物 僱主答應上樓執拾再轉交

在家訪期間,謝欣然除了講解理賠程序,更聆聽了家屬的感受及需要。談及大火發生當日,家屬原來心急如焚,卻因語言不通及距離遙遠,只能被動地依賴領事館及中介公司打探消息,飽受煎熬。

事隔多月,許多善後工作已陸續開展,家屬心中仍有兩大願望。首先,是希望取回死者的遺物。謝欣然回港後積極與相關僱主聯絡,部分僱主已答應日後獲准上樓時,會協助執拾死者的私人物品並轉交家屬。

謝欣然除了講解理賠程序,更聆聽了家屬的感受及需要。(鄧凱欣提供)

家屬曾追問:為什麼火警鐘不響?

其次,家屬對這場大火充滿疑問,因他們無法得知大火的起因和細節,Wahyuni的妹妹Yayuk曾經問道:「為什麼火警鐘不響?為什麼大廈沒有準備火警時該怎麼辦?」謝欣然坦言:「佢哋好想知道到底發生咗咩事?係唔係有人做錯咗事?點解香港一個咁安全嘅地方,會發生呢件事?」面對家屬的沉重叩問,工權會表示日後會將重要的新聞報道翻譯成英文或印尼文,讓家屬了解來龍去脈,同時已向政府當局反映,日後必須將宏福苑大火的官方調查報告翻譯給家屬,讓他們得到應有的知情權。

Sri Wahyuni的墓地,其妹妹Yayuk曾問道:「為什麼火警鐘不響?」(謝欣然提供)

謝欣然一直跟進宏福苑罹難外傭的個案,自言:「我唔想佢哋好似用完即棄嘅廢紙咁樣,佢哋殉職呢個傷痛,唔係只係一條人命冇咗,而係佢背後成個家庭都會受影響」。她希望讓家屬知道,他們的家人飄洋過海辛勞工作與犧牲,香港人是不會忘記的,所以每次家訪完畢,她都會用印尼文向家屬表示:「我哋一定唔會忘記你嘅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