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蘇東坡的赤壁賦相當具哲理，談論世事變與不變，變幻原是永恆。但看厭世國文教師如何以風趣幽默的口吻，以另一個角度詮釋這位「政治邊緣人」。

蘇軾一直追着月亮跑。

〈赤壁賦〉是不停想往月亮前進，如果蘇軾是超人，每一次奔跑都可以與月亮縮短二分之一的距離，如此反覆不停縮短二分之一的距離，卻依舊無法碰到月亮，永遠只能追着跑，用盡全力，還是徒勞無功。

更何況，蘇軾不是超人，他只能坐在原地，望着月亮依舊皎潔。

七月十六日，月亮開始不圓滿的那一天，蘇軾和朋友夜遊赤壁。一群無聊的文藝中年男子出門玩耍，不免要喝酒狂歡，然後順便表現自己的文學素養，於是開始吟誦《詩經‧月出》：

「月亮好亮，正妹好正，走路也好正，求認識。」

然後不知道蘇軾一群人嗑了什麼藥，希望也可以給我來一點，開始覺得搭着遊艇就好像乘着風在天上飛。

前文不是說「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嗎？現在竟然大喊：

I am神仙of the world—

可能夜遊太嗨，蘇軾這個四十七歲中年男子開始敲打船舷唱歌：「好想國君啊！就像想正妹那樣想。」

大概真的很想正妹吧！我可以懂蘇軾的心情，但在他身旁的朋友，似乎不怎麼懂，拿起洞簫吹奏出低沉悲涼的音樂，瞬間讓大家的情緒從歡樂變成哀怨，根本黃州冷場王啊！

蘇軾腦海中原本浮現的是性感正妹，聽到這款簫聲後，取而代之的是哭泣寡婦。正妹變寡婦，難怪蘇軾會問這位吹洞簫的朋友：

「你有事嗎？」（何為其然也？）

吹洞簫的朋友之後提出一番長篇大論，試圖解釋自己的殺風景是有以下原因的：英雄會死，我會死，你也會死。可是英雄活着的時候燦爛輝煌，我和你卻只能灰暗落寞。面對如此短暫、渺小的生命，不僅卑微，更是無能為力：

「我知道，不可能。」（知不可乎驟得。）

無能為力不可怕，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卻又想改變，這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自從貶官之後，人生就已失去控制，所謂「漁樵江渚」「魚蝦麋鹿」「扁舟匏樽」，只是沒有選擇的選擇罷了！

整個黃州是巨大的密室，沒有辦法逃脫。

蘇軾聽完，就用身邊的水與月做為譬喻，告訴這位傷心的朋友：

「變就是不變。」

啊，變或不變都一樣啦！從有限來看，萬物分別；從無限來看，萬物如一。

密室如果無限巨大，就不再是密室，黃州即是宇宙。

蘇軾如此解釋：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黃州的一切，就是宇宙的一切。人在何處？擁有何物？依然存在於宇宙之中，又有什麼值得難過的呢？於是蘇軾做了一個結論：

「我和你，一起好好活着吧！」（吾與子之所共適。）

我們好好享受人生吧！吹洞簫的朋友笑了，然後再喝幾杯，抱着蘇軾酣睡，直到天亮。

這大概是這一群政治邊緣人最安心的晚上吧！從快樂到難過，再從難過中發現喜悅。

傷口，是了解這個真實世界的窗扉，透過窗扉才能看見治癒的陽光。

想辦法讓自己過得更好，這是蘇軾四十七歲的追月日常。

以上內容節錄自《厭世廢文觀止──英雄豪傑競靠腰，國文課本沒有教》

出版社：究竟出版社

作者：厭世國文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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