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三月2026 | M+韓國巨擘李昢大展 從賽博格到反烏托邦10大神作
【展覽/藝術三月】科技發展真的能帶領人類走向完美嗎？還是注定步入崩壞與幻滅？韓國當代藝術巨擘李昢（Lee Bul）近年深耕現代主義的宏大敘事與「失敗烏托邦」美學，或許能為我們提供一種解答。
M+ 最近聯同韓國首爾三星美術館，帶來了李昢迄今為止在亞洲最全面的重量級大展「李昢：1998年至今」。展覽早前在首爾展出時，已吸引了超過十萬五千名觀眾入場，引發極大迴響。
展覽匯集了超過200件作品，全面梳理了李昢跨越近三十年的先鋒藝術實踐。相較於首爾的首展，香港 M+ 站特別額外增添了49件來自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的早期珍貴文獻與原型作品，以及藝術家於2024年剛剛完成的全新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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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李昢？
李昢1964年出生於韓國慶尚北道榮州市，成長於朴正熙軍事獨裁統治時代。其父母作為左翼政治異見人士，屢遭當局迫害與社會邊緣化，甚至頻繁進出監獄。在這種充滿政治動盪與邊緣體驗的家庭背景下長大，李昢一家人經常被迫背井離鄉、輾轉搬遷。
這種童年經歷，深刻地塑造了她對社會權力結構、體制壓迫機制以及個體脆弱的感知。在訪談中，她曾坦言：「你可以說，我所有的生活和工作都是建立在那種經歷之上的。為了在意識壓迫的審查制度下生存下來，藝術表達是我唯一的出路。」
1987年，李昢從弘益大學雕塑系畢業，她發現學院裡的雕塑訓練極度僵化、傳統且充滿男性氣質。當時充滿反叛精神的李昢拒絕妥協，她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創作者組成了先鋒藝術團體，被當時的評論界稱為韓國藝術界的「可怕的孩子」。
她的作品在探討什麼？
李昢之所以被公認為亞洲，乃至全球當代藝術界的領軍人物，是因為她精準捕捉了二十世紀末至今，人類社會在面對技術爆炸與全球化時的集體心理焦慮。她的作品大多圍繞著兩個核心命題：
首先是對後人類和賽博格（Cyborgs）的探討，李昢深受女性主義學者唐娜·哈拉維（Donna Haraway）《賽博格宣言》的影響，在她眼中，結合了有機肉體與機械的「賽博格」，既是人類追求科技進步的幻想，也是一種充滿創傷的怪物。她探討人類如何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反而對身體施加了極端異化與暴力。
進入2000年代後，李昢將目光從個體肉身，擴大到宏觀的城市與建築。她主要探討「失敗的烏托邦」概念，對二十世紀初嘗試建立完美社會的建築設計十分著迷。而歷史證明，這些對「進步」盲目信仰的宏大敘事，往往最終以災難或極權告終。因此，她運用大量冰冷的工業材料、鏡面與殘破結構，創造出如同「未來廢墟」般的空間，迫使我們反思人類希望與必然幻滅的無盡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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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精選10大必看神作！
1. 《我的宏大敘事》
走進展覽的第一部分，你不會看到傳統展廳裡涇渭分明的隔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無遮擋的景象。而當中重點，便是這件名為《我的宏大敘事》的大型裝置，是李昢自2005年結束紐西蘭駐留計畫後，持續創作至今的最龐大系列。
標題「宏大敘事」借用了二十世紀末法國哲學家李歐塔的批判理論，意指那些承諾人類只要依賴科學與理性，就能走向完美進步的「大道理」已經不再適用。李昢刻意以「我的」（Mon）取代李歐塔原文的「非」（Non），並在名稱中使用法語，營造出一種隱晦難明的氛圍。
李昢透過微型山水景觀、閃爍著冰冷微光的LED高塔以及錯綜複雜的高速公路模型層層疊疊，挑戰了現代化進程中對「進步」的盲目信仰。作品中出現了高速公路等基礎設施的形態，暗示著雖然科技縮短了距離，但時間與歷史不再是直線前進的，而是像這些錯亂的高架橋一樣互相堆疊、擠壓，展現了烏托邦夢想的幻滅。
2. 《仿布魯諾·陶特（當心事物之甜美）》
這件創作於2007年的作品，致敬了德國表現主義建築師布魯諾·陶特（Bruno Taut）。陶特在在1910年代構思的《阿爾卑斯山建築》，幻想在山頂完全用水晶和玻璃建造城市，甚至發射巨型玻璃衛星，認為這些純潔閃爍的世界能拯救深陷一戰泥沼的人類免於衝突。
李昢就在作品中將這種烏托邦狂想具象化，作品表面覆蓋著無數細小的鏈子與水晶珠串，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華麗光芒。閃爍的物料代表了人類對完美社會的烏托邦渴望；然而，懸垂結構卻彷彿隨時會崩塌，則是提醒我們，這些甜美夢想終究只是一場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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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太陽之城 II》
《太陽城 II》標題取自十七世紀意大利哲學家托馬索·康帕內拉（Tommaso Campanella）探討完美理想社會的同名著作。康帕內拉曾幻想一個由高牆包圍、極度井然有序的社會，所有人事物皆被嚴格管理。
當你站在這座大型裝置前，覆蓋牆壁和地板的碎鏡會將你的倒影無限切割與複製，扭曲、無盡反射的鏡面陣列，則會瞬間剝奪你的方向感。李昢藉這件作品，隱喻在現代科技社會中看似和諧的表面下，個體所面臨的孤立感以及異化。
4. 《賽博格》
《賽博格》是讓李昢在1998年威尼斯雙年展上名留青史的標誌性作品，也是M+展覽「身體與科技」展區的重點。懸掛在半空中的白色雕塑擁有沙漏般的身材、誇張的胸部和極細的腰肢，卻也全部沒有頭顱，並且被截斷了一側或雙側手腳，暗示肉體所遭受的極端暴力。
這組作品深受女性主義學者唐娜·哈拉維《賽博格宣言》的影響，李昢刻意去除了雕塑的頭部，藉此剝奪了傳統男性凝視中對女性面容的消費，同時批判了東亞動漫和流行文化中對女性身體的物化。純白的色調，不僅暗示了全球化語境下將「白」等同於「美」的單一審美霸權，也像是一具具剛從未來考古遺址中挖掘出來、褪去色彩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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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孤挺花》
創作於1999年的《孤挺花》，屬於李昢著名的《異序詞》系列。這件由手工裁切的塑膠板與鋁支架構成的雕塑，外觀極度令人不安。它像是某種植物觸手、甲殼、角、爪子與機械盔甲的混合體，毫無邏輯地拼接在一起。
作品的英文標題「Amaryllis」源自希臘神話：一位少女為了贏得牧羊人的愛，不惜用自己的鮮血獻祭，鮮血最終綻放成火紅的花朵，後世便以她的名字為這花命名。李昢把有機的生物特徵與冰冷的機械零件重新洗牌拼接，創造出一個超越自然與人工二元對立的混種未來生物。
6. 《泊渡》系列
在展覽中，你會看到一些掛在牆上的平面作品，是李昢近十年來潛心創作的《泊渡》系列。原標題《Perdu》是法語，意為「遺失」或「被遺忘的」，取自法國文豪普魯斯特的名著《追憶逝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這些作品的創作過程極度費時耗力，李昢將塑膠彩混入石粉和珍貴的珍珠母粉末，層層塗抹在畫布或木板上。隨後，她再像考古學家一樣，用力打磨、刮擦表面，直到露出底層的顏色與形態。
畫面上出現的形狀，有時像身體器官，有時像深海生物，有時又完全抽象。李昢利用這種挖掘過程，隱喻人類記憶的運作機制：我們腦海中的意象經常遺失又復得，有時是清晰的，但更多時候是支離破碎、面目全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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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晨曲 V》
這座高塔所使用的金屬材料，是李昢特意從南北韓非軍事區（DMZ）被拆毀的軍事哨站收集而來。2018年，南北韓政府為了緩和緊張局勢，拆除了這些哨站，但和平狀態並未維持太久。李昢極其慎重地處理這些帶有強烈政治含義的材料，試圖超越單純的政治表態。
標題「Aubade」（晨曲）指的是中世紀遊吟詩人的哀傷詩歌，通常用於戀人於清晨被迫道別之時。這座由歷史殘骸築起的塔樓，象徵著朝鮮半島陷入意識形態分裂的殘酷僵局；而塔上LED屏幕閃爍的字句，卻是關於地球轉軸傾角等天文學客觀數據。在浩瀚的宇宙尺度面前，人類因意識形態而產生的仇恨與分裂，顯得如此荒謬且微不足道。
8. 《天與地》
《天與地》作品由一個邊緣瓷磚崩裂的浴缸組成，浴缸裡裝滿了深不見底的漆黑墨水。在浴缸的周圍，卻環繞著一圈由純白發泡膠雕刻而成的連綿雪山。
對於了解韓國現代史的觀眾來說，這個浴缸會喚起一段黑暗記憶：在韓國軍事獨裁統治時期，秘密警察經常在審訊室的浴缸中對社會運動者與持不同政見者施以殘酷的水刑。1987年，韓國大學生民主運動領袖朴鍾哲，正是被秘密警察按在這種浴缸裡施以水刑折磨致死，事件最終引爆了韓國6月民主運動，促成了韓國轉型為民主國家。
李昢在浴缸的邊緣雕塑出的山脈結構，其實是重現了位於中朝邊境的聖山白頭山（即中國稱為的「長白山」）及其山頂的天池。在韓國神話中，白頭山是朝鮮民族的發源地，象徵著純潔與不可侵犯的民族精神。李昢將極端的國家暴力創傷與神聖的民族神話起源強行揉合在同一個載體中，展現了將「神聖」與「世俗暴力」揉合的功力。
9. 《否定之路》
這是一座你可以真正「走進去」的心理迷宮，拉丁文標題「Via Negativa」意為「否定之路」，原是一種神學或哲學的認知方法：不直接定義神或真理「是什麼」，而是透過排除它「不是什麼」來接近核心。
作品內部由無數雙面鏡與LED燈構成，當你走進去，你會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因為四周全是你自己的倒影，但同時，你又會因為找不到出路而感到徹底的迷失。
迷宮的外牆上，貼滿了美國心理學家朱利安·傑恩斯（Julian Jaynes）於1976年出版的著作《二分心智崩潰中意識的起源》的英文與韓文版書頁。傑恩斯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極具爭議的假說：遠古人類的大腦是分為兩半運作的，一側負責日常行動，另一側負責接收被視為「神明聲音」的幻覺，直到兩者融合才產生了現代意義上的「自我意識」。
李昢透過作品，向每一位走入其中的觀眾拋出終極拷問：在現代社會的重重幻象中，自我是什麼？什麼才是真實的？我們該如何選擇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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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舌頭的尺度》
跟不少藝術家一樣，李昢作品與社會事件息息相關。作品傾側、下沉的形態，也許會喚起大家之於2014年的「世越號」客輪沉沒慘劇的印象。
因為多個政府部門的嚴重失職與救援延誤，「世越號」客輪沉沒導致逾300人喪命，其中絕大多數是參加畢業旅行的高中生。事件徹底撕裂了韓國社會對國家體制的信任，至今仍是韓國社會未癒合的巨大創傷。
李昢這件作品中傾頹的形態，宛如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又像是一具無法發聲、只能發出無力悲鳴的柔軟軀體。李昢透過雕塑反思了現代社會體制的失能、集體創傷的重量，以及面對巨大災難時生命的脆弱與無力感。
除了上述十件作品，展覽最後的部分呈現李昢的創作過程，展示了約一百幅素描及數十件模型，此部分讓觀眾難得地一窺這位藝術家的創作思維，亦十分值得一看。而M+戲院則將同期舉行「李昢：早期行為展演」放映節目，透過四部紀錄片回顧李 昢創作於 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初的早期行為展演作品，將於展期內在M+戲院3院循環放映，免費入場觀賞。
【展覽資訊】
名稱： 李昢：1998年至今
日期： 2026年3月14日（週六）至 2026年8月9日（週日）
地點： 香港西九文化區 M+視覺文化博物館，L2層西展廳 (West Gall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