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今（10）日發表任內第三次雙十演說，題目是「台灣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這個取自基督教典故的題目，乍看與台灣政治現實有些距離，但若將整篇演說聽完，不難發現賴清德這次確實有意調整過去的政治語言，至少不再輕易把兩岸對抗擺在所有問題的最前面。

與過去相比，賴清德這次的語氣與神情明顯收斂，少了幾分慣常的強硬姿態與戾氣，當然他對北京的批判仍在，對台灣主權與民主的堅持話語也沒有多大改變，但他似乎開始意識到，光靠政治宣示已不足以回答台灣當前面對的問題。從這個角度看，今年賴清德雙十演說最值得注意的，不是他又新出了什麼抗中保台的話，而是他試圖將過去相對簡單的「抗中保台」，轉化為一套更完整的治理論述，把國防安全、民生經濟、民主制度與國際角色整合起來，並將兩岸問題放進國際秩序、台灣內部治理及中美競爭的脈絡中處理。

此間變化，明顯與他過去相當偏重政治性宣示的演說內容有所不同，例如賴清德這次花了相當篇幅談經濟成長、育兒津貼、長照、住宅、能源與產業發展，強調民主不是只有選擇的自由，更要有解決問題、照顧人民的能力。這些內容當然不全是新政策，但放在年度的雙十演說，至少說明他論述重心正從國家認同與政治立場，移動了一些腳步朝向治理績效。

但比起內政部分，今年演說賴清德在中美台關係上的措辭，其實更值得玩味。賴清德仍然認定北京持續透過軍事與灰色地帶行動施壓，企圖改變台海現狀，也強調台灣增加國防投資不是挑釁，而是為了嚇阻戰爭，這些說法基本延續民進黨政府既有立場，沒有太大意外。但箇中不同的是，他今次沒有再像過去，反覆強調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也沒有將兩岸主權爭議作為演說的主要論述，相當程度來說，其批評北京的力道有所收斂，措辭也相對克制。

但這是否意味賴清德對北京的態度有所軟化？當然不能這麼下判斷，因為他的兩岸政策立場並未改變，也沒有提出任何新的兩岸對話機制，只能說是在表述方式上進行調整，因為他終於意識到，在北京之外，還有另一個變數正在恣意膨大。

簡言之，在賴清德言下，北京仍然是台灣最直接的安全威脅，但沒有明說卻隱約可以感受到，華府也正在成為台灣更需要小心處理的外交變數。這個觀察，主要來自他談及中美關係的一段話。

賴清德表示，台灣樂見中美透過對話來管理競爭、降低衝突及戰爭風險，但緊接著強調，要維護區域和平穩定，不但要正確理解歷史的發展，絕不容許扭曲二戰歷史，也要尊重台灣人民生存的權利。

這段話的關鍵，其實是那個「但是」。

在演說中，賴清德並不反對中美改善關係，甚至公開表示樂見雙方對話，但在承認中美對話有助於降低衝突之後，他隨即提出歷史與台灣問題，等於提醒中美雙方不能因為要改善彼此關係，就忽略台灣所堅持的政治原則。尤其9月習特二會後，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國家主席習近平重提二戰盟友關係，已在台灣引發對歷史詮釋的爭議，賴清德此時特別強調不能扭曲二戰歷史，顯然不是毫無政治背景的發言。

當然，外界不能據此認定台美關係出現裂痕，但至少說明，當中美重新尋求關係穩定，台灣已經不能只從北京會不會對台施壓的角度去理解自己的外交處境。現實層面來說，美國如何與中國打交道，從來都影響台灣的戰略空間。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觀察細節，是賴清德這次沒有特別強調美國對台安全承諾，也沒有將台美合作描述為台灣安全的主要保障。相反地，他高談闊論的是台灣自身的國防改革、不對稱戰力、國防自主產業，以及如何將半導體、資通訊與精密製造的優勢，轉化為守護台灣的力量。在外交方面，他同樣強調台灣對國際社會的貢獻，希望台灣成為可信賴的穩定力量。

今昔相較，這與過去民進黨政府動輒強調台美關係堅若磐石、國際民主夥伴支持台灣的政治語言相比，確實有些不同，賴清德如今似乎更求凸顯台灣自身的戰略價值，而不是反覆證明但又無法證明的美國有多支持台灣。

這樣的文本解構，聽到台派耳裡或許並不認可，在賴清德演說中沒有特別提到美國，當然不能就代表賴清德對美國失去信心，也不等於台灣準備調整對美政策，但標誌性的雙十演說終究是重要的政治場合與文本，若把這些細微放在特朗普政府重新調整中美關係的背景下，賴清德的論述變化仍然具有相當意義。

尤其過去台灣政治人物談及中美關係，往往習慣把美國視為可以依靠的安全夥伴，把中國大陸視為必須防範的威脅。這套理解並非完全錯誤，只是當華府與北京開始尋求某種競爭管理機制，台灣就必須面對問題，如果美國認為改善中美關係符合自身利益，台灣是否有能力影響其中涉及台灣的安排？

是以，勢小的賴清德當然不可能公開質疑美國的安全承諾，更不可能在演說中批評特朗普對華政策，於焉他轉身強調台灣的自主防衛能力、國際責任與戰略價值，用以提醒美國台灣並非只能被動等待保護的一方。

但問題是，這種類似於片面主張下的戰略自主，究竟有多少實際操作空間不無疑問，即使他今天對美國的著墨減少，對北京的批評也不像過去那樣尖銳，但民進黨長期以來的兩岸政策與國家認同論述，以及賴清德「獨性堅強」的個人本質驅使，都決定了賴清德很難在北京與華府之間扮演戰略三角中間那個擺盪、搞曖昧的角色，在缺乏政治彈性下，他哪怕體悟到華府轉身成了台灣更難處理的那個變數，他在中美之間的基本立場，最後料想也還是只能一面倒傾向美國，恐怕才是賴清德今年雙十演說自己最難迴避的政治現實與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