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首相施紀賢辭職:政治不確定性下的經濟解構|點經

撰文:陸一
出版:更新:

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 又譯斯塔默)宣佈辭職。從今年5月起,工黨在地方選舉中慘敗,要求施紀賢下台的呼聲便開始愈加高漲。但施紀賢多次表示不會辭職。

6月19日,大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通過補選贏得下院議員席位。貝安德此前表示,如果贏得補選,將參與黨首競選。其支持者稱,已有超201名工黨下議院議員表示,若施紀賢不主動辭職,他們將支持貝安德挑戰黨首之位。這個數字已超過工黨下議院議員總數的一半,而發起黨首競選只需20%工黨下議院議員支持。

2026年6月19日,英國大曼徹斯特郡,前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在贏得梅克菲爾德補選後,向工黨成員和支持者發表講話。(Reuters)

據悉,多方向施紀賢施壓,要求他在23日內閣會議前明確去留意向。內閣大臣們計劃,如果施紀賢不主動辭職,他們將在內閣會議上集體攤牌。就這樣,逼到了絕路。貝安德獲勝當天,英國交通大臣艾凱迪(Heidi Alexander)敦促施紀賢制定離任時間表。英國外相顧綺慧(Yvette Cooper)、內政大臣馬曼婷(Shabana Mahmood)等其他多名內閣成員此前對施紀賢提出同樣要求。

2024年7月,英國舉行大選,工黨獲得了下議院648個議席中的412席,佔據了多數席位,取得了壓倒性勝利,時隔14年再次成為執政黨。施紀賢作為工黨黨首出任新一任英國首相併負責組建政府。

然而,執政不到兩年,在5月上旬舉行的英國地方選舉中,施紀賢領導的工黨遭遇歷史性慘敗。這場地方選舉涵蓋英格蘭、蘇格蘭及威爾士,在每一個地區,工黨都遭遇選舉失利。僅在英格蘭地區,工黨就丟失了1200餘個席位,多個傳統票倉失守。

英國首相施紀賢與妻子2026年5月7日前往票站投票,他領導的工黨在地方選舉慘敗,下台壓力進一步增加(Reuters)

在辭職演說中,施紀賢表示令他感到自豪的是,「英國的國際聲譽得到了恢復,經濟變得更強,工資增長也更快了」。這些陳述有多少是事實,有多少是政治修辭?用數據來檢驗。

首先,經濟增長方面。施紀賢執政期間(2024年7月至2026年6月),英國GDP增速確實從辛偉誠時期的低迷狀態中有所回升。2025年英國GDP增長約1.6%,高於2024年的0.9%,但低於疫情前的長期趨勢水平(約2.0%)。橫向比較來看,英國在G7國家中的增長排名處於中游,並未實現質的飛躍。

根據初步估計,英國經濟在2026年第一季同比增長1.1%,高於上一季的1.0%,也超過了市場預期的0.8%。(trading economics)

其次,就業與工資方面。英國的失業率維持在3.8%左右的低位,名義工資增速在2025年達到約5.5%,但考慮到同期通脹率仍在3%左右,實際工資增速僅約2.5%。這意味着雖然工人的名義收入在增長,但購買力的提升遠不如數據表現的那樣光鮮。

更值得關注的是,英國的勞動參與率(經濟活動人口占勞動年齡人口比例)仍未恢復到疫情前水平,大量「經濟非活躍人口」(因長期患病、提前退休等原因不找工作的人)退出了勞動力市場——這是困擾英國經濟的深層次結構問題。

再看通貨膨脹方面。施紀賢政府最大的經濟成就之一,是將通脹率從峰值時期的11.1%大幅壓降至3%左右。英國央行在2025年實施了多輪降息,基準利率從5.25%的高位降至4.0%左右。但通脹粘性仍然存在,尤其是服務業的通脹水平仍在5%以上,核心CPI的下降速度慢於預期,這也限制了英國央行的進一步寬鬆空間。

2026年5月,英國年通膨率為2.8%,與上月持平,低於市場預期的3.0%,為去年3月以來的最低。(trading economics)

對應的是看財政狀況方面。這是施紀賢政府最受爭議的領域。工黨上台後承諾「財政紀律」,但實際上英國的財政赤字率仍在GDP的4%以上,政府債務率(國債佔GDP比重)已超過100%。2025年秋季預算中,財政大臣裏夫斯宣佈增稅400億英鎊(主要來自僱主國民保險繳款增加),這在企業和商界引發了強烈反彈,被認為是施紀賢支持率驟降的導火索之一。

坦白說,英國再換首相絲毫不意外。從文翠珊(Theresa May)2019年因脱歐僵局下台後,到約翰遜 (Boris Johnson,2019–2022) ,再到卓慧思(Liz Truss)任期僅45天,再到辛偉誠(Rishi Sunak) ,還有施紀賢,六年五相,英國為何陷入「六年五相」的政治怪圈,必須從更深層的經濟結構找原因。

首先,「脱歐後遺症」是英國政治不穩定的底層邏輯。2016年脱歐公投暴露並加劇了英國社會的深刻分裂。脱歐後,英國在貿易、移民、監管等關鍵領域面臨巨大的制度重構成本。根據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的估算,脱歐使英國的長期GDP水平降低了4%-5%。貿易壁壘的增加、勞動力短缺的加劇、企業合規成本的上升,都是脱歐留下的結構性創傷。任何一屆政府都在試圖管理這些創傷的後果,但缺乏有效的政策工具來根治問題。

英國改革黨快速崛起,2026年5月成為地方選舉大贏家,圖為領袖法拉奇。(Reuters)

其次,英國經濟的「生產率之謎」(Productivity Puzzle)持續無解。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英國的生產率增長(每小時產出)年均僅約0.5%,遠低於二戰後的長期平均水平(約2%)。低生產率意味着低工資增長、低稅收收入和低政府服務質量,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公眾對公共服務(尤其是醫療服務體系)不滿-對執政黨失望-政黨更迭-政策缺乏連續性-投資不足-生產率停滯-公共服務進一步惡化。施紀賢正是這一循環的最新犧牲品。

第三,選民的政治耐心急劇縮短。經濟學的「選民政-府博弈」模型指出,當經濟績效持續低於公眾預期時,選民更傾向於「換人試試」。

英國自2008年以來經歷了金融危機、脱歐動盪、疫情衝擊、能源危機、生活成本危機等一系列打擊,公眾的經濟悲觀情緒已經固化為一種集體心態。2024年大選中工黨的壓倒性勝利,更多是保守黨長期執政失敗後的「否定票」,而非對工黨的積極認可。一旦工黨無法在短期內交出亮眼答卷,選票就會迅速流失——這正是施紀賢面臨的困境。

施紀賢雖已宣佈辭職,但英國經濟面臨的深層挑戰不會因領導人更迭而消失。施紀賢的辭職,表面上是一個政治人物的黯然退場,本質上則是英國經濟深層結構性問題的又一次集中爆發。六年五位首相,這在和平時期的發達經濟體中幾乎是史無前例的。每一任首相的匆匆離去,都是英國政治體制與深層經濟矛盾之間激烈碰撞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