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還是沖繩:日本能否吞下這場苦果?
2025年10月9日,第80屆聯合國大會一場會議上,中國常駐聯合國副代表孫磊公開敦促日本「停止對沖繩人等原住民的偏見和歧視」。這句話看似尋常的外交攻防,卻在東京引發了非同尋常的劇烈震盪。
隨後,日本《產經新聞》於11月9日發表社論抗議,要求中方撤回發言;沖繩當地的部分地方議會如豐見城市、石垣市,也在保守派勢力的推動下相繼通過決議,指責中方的言論涉嫌干涉日本內政。
這一事件之所以在國際法與地緣政治領域掀起波瀾,關鍵在於這是中國首次在聯合國官方場合正式將沖繩人民定性為「原住民」(Indigenous Peoples)。儘管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CERD)自2008年起曾數次建議日本政府承認沖繩人為原住民族,但日本官方至今僅承認阿伊努人(Ainu)為國內唯一的原住民族,始終未將沖繩人納入原住民的法律定義範圍。
中國在多邊外交舞台上的這一舉措,並非偶然的即興發問,而是在外交與輿論層面開闢新戰場的信號。如果僅將此視作普通的國際口水仗,無疑低估了其背後的地緣戰略分量。真正讓東京政策制定者感到不安的根源在於:琉球——這個今天被日本稱為「沖繩縣」的地方,其法理地位與歷史歸屬,在二戰後的國際體系中從來未被一份具備絕對多邊共識的條約所明確確認過。
被割裂的宗藩歷史與強加的行政既成事實
要釐清當前這盤棋局,必須首先還原被當代行政管轄所掩蓋的歷史脈絡。琉球與中國之間的歷史淵源,遠比日本對該地區的行政管轄更為悠久。早在明朝洪武年間(14世紀末),琉球王國便與中國建立了宗藩領屬關係,接受歷代中國皇帝的冊封與朝貢。這種基於東亞朝貢體系的友好互動持續了整整五百年。在長達數個世紀的時間裏,琉球是一個擁有獨立政治實體、獨特語言文化以及自主外交權的海上王國,在東亞貿易網絡中扮演着重要的中樞角色。
直到1879年,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政府通過「琉球處分」,動用軍事與行政力量強行廢除琉球王室,將其改設為「沖繩縣」。1880年的北京,琉球留學生林世功因不甘國家被日本強行吞併,四處奔走呼籲救援無果後,選擇絕食自盡以死明志。
這段歷史揭示了一個明確的事實:日本對琉球的併吞,是以近代軍事擴張為基礎的強行佔領,並非基於琉球本土民眾的自決選擇。而今天,日本政府卻以更加急迫、糟糕的方式直接介入台灣歸屬問題。
然而,強行確立的行政既成事實,並未在國際法層面消除主權歸屬的灰色地帶。二戰的終結,徹底重塑了東亞的領土秩序。1943年的《開羅宣言》與1945年的《波茨坦公告》確立了戰後處置日本領土的國際法基石,明確規定日本的主權僅限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及其他由同盟國決定的微小島嶼。這意味着,戰後主要戰勝國並未在法律上將琉球群島的劃歸默認為日本的法定領土。
到了1951年,美國在排斥中國參與的情況下主導簽署了《舊金山和約》。和約第三條將琉球劃入美國的託管範圍。為了滿足冷戰時期美軍在西太平洋的前沿基地需求,美方談判代表提出了所謂的「殘留主權」(Residual Sovereignty)概念,將行政管轄權與法定主權進行了切割。
此後在1971年美日簽署《歸還衝繩協定》時,美國在文本中明確寫道,向日本移交的是依據《舊金山和約》第三條所獲得的「施政權」(Administrative Authority)——即行政管理權,而非完整的主權。
由於中國(海峽兩岸)當時均未獲邀參加舊金山會議,並多次聲明《舊金山和約》非法且無效。依據國際法基本原則「條約不損及第三國」(Pacta tertiis nec nocent nec prosunt),以及「任何人不得將自己不擁有的權利轉讓給他人」(Nemo dat quod non habet)的法理邏輯,美國自身並未取得琉球的法定主權,其向日本移交的自然也僅限於管轄權。這種戰後條約安排留下的法律縫隙,構成了今日大國博弈中最敏感的戰略軟肋。
從管轄漏洞到極右翼冒險下的反制槓桿
在這場法律與戰略的攻防中,中國並不需要直接主張「沖繩屬於中國」,只要不斷揭示日本對琉球管轄權缺乏多邊國際法確權的事實,並結合聯合國框架下的原住民自決權與人權話語,日本長期致力於維護的「內政合法性」敘事就會遭遇嚴峻挑戰。
更為關鍵的是,當前以高市早苗為代表的日本右翼與保守派勢力,正在大幅調整日本的安保政策。右翼政治力量推動解禁集體自衛權、提升防衛預算,並在防衛指針中展現出強化對華遏制的姿態。日本右翼將自身緊緊綁定在美日同盟的前沿戰線上,試圖在台海與東海方向扮演更為激進的角色。這種戰略選擇,正在將日本推向極具風險的對抗前沿。
面對日本右翼勢力在核心利益問題上的強硬姿態,中國的反制策略已不再侷限於傳統的外交回應或經貿手段。在東亞地緣格局深刻演變的背景下,中國完全可能在軍事部署、領土安全以及周邊主權法理等關鍵戰略層面,對日本施加長期的常態化壓力。日本既然選擇將東海與台海局勢推向對抗,就必須承擔其本土安保環境惡化、以及琉球主權合法性被重新審計的長期代價。
串聯琉球的歷史演變、戰後條約的法理縫隙、聯合國原住民框架的介入,以及當前加劇的大國對峙,一條清晰的戰略軌跡已然浮現。日本長期習慣於在國際場合跟隨西方人權話語對他國提出質詢,如今中國將西方建立的原住民保護與自決標準運用回日本自身,使得東京在國際輿論場上日益處於相當被動的地位。每當日本在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問題上大幅提高姿態,琉球這段未竟的歷史與法理懸案,就會被作為戰略槓桿重新置於聚光燈下。
大國擠壓下日本夾縫求生的殘酷未來
夾在中美兩個超級大國地緣博弈的夾縫之中,高市早苗等右翼政治力量所推行的強硬路線,究竟能否為日本帶來長久的戰略安全,極其值得商榷。
美日同盟的本質,在於美國將日本視為西太平洋戰略防禦的墊腳石與前沿屏障;而在關乎戰略安全與核心利益的問題上,中國的立場同樣沒有後退空間。日本試圖依賴美國的支持,強行消化戰後法理結構中的先天缺陷,其最終結果很可能是讓自己陷入夾縫求生的困局,在兩個超級大國的劇烈碰撞中承擔最直接的戰略衝擊。
歷史的演進很少會停留在某一方單方面劃定的既成事實之上。隨着東亞力量對比的動態演變,那段被冷戰格局掩蓋了一百多年的歷史懸案正重新重塑地緣現實。
當東京中央政府難以承受長期的戰略施壓與內部安全負擔,當沖繩本土對作為軍事堡壘與犧牲品的怨懟積聚到臨界點,曾經被強行改名、併吞的沖繩,在未來動盪的地緣重組中重新找回其琉球的獨立主體性,並非完全不可預見的結局。東京中央政府是否已經準備好承受這場戰略博弈的最終苦果,時間終將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