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另類選擇黨或能執掌一州 反極右「防火牆」崩潰是好事?
「極右崛起」是近十幾年歐洲政治的長青話題。崛起是一個過程,並不是一件單一事件。不過,這個過程9月6日在德國就出現了一件可以稱得上是「政治大地震」的事件,不只很有可能讓極右政壇「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歷史首次入主一州政府,還有可能危及民望低落的默茨(Friedrich Merz)的總理地位。
執政基民盟得票大減一半
9月6日,德國東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Saxony-Anhalt,下稱「薩安州」)舉行州議會選舉。另類選擇黨以接近44%得票成為第一大黨,表演遠超2021年選舉的大約21%。原本在薩安州執政的基民盟(CDU)得票由上屆的37%大跌至17%--這個西德建立以來大部份時間都掌握聯邦政府控制權的政黨,明顯在邁向衰亡。
2018年曾聲稱要將另類選擇黨支持度減半的默茨,去年上台之後不止沒有削弱另類選擇黨的民望,反而使另類選擇黨在全國層面也變成了第一大黨,民調上得28%支持;相較之下,基民盟-基社盟(CDU-CSU)的支持度就由2025年選舉中的28%跌至20%。在這次薩安州的議會選舉之中,支持度被減半的就是基民盟自己。
在薩安州競選期間,明知這是對抗極右崛起的關鍵戰場,默茨自己也不敢到該州公開助選,只與當地官員進行了一場閉門會議,參加了一些沒有公眾參與的活動。
而在選舉結束出爐之後,媒體也開始討論默茨的去留問題。
默茨本來在黨內外也不是一個深得人心的政客。他早年敗於默克爾(Angela Merkel)之手後曾淡出政壇十年,到默克爾決定交棒,他才重返政壇,其後輾轉經過三次選舉才當上黨主席。2025年帶領基民盟-基社盟險勝之後,他被迫跟同樣「日落西山」的社民黨(SPD)合組政府,更需國會兩次投票才坐得上總理之位。
基民盟同社民黨立場各異,而默茨則是主張放棄默克爾中間路線而向右傾的人物。聯盟政府長期陷入內部路線之爭。而德國面對特朗普(Donald Trump)和中國進口產品的競爭,更陷入去工業化和經濟停滯的困境。
政府改革持續停滯,當然引起人民不滿。
本年7月,面對另類選擇黨崛起的挑戰,基民盟和社民黨迅速談成了34點的一系列改革方案,觸及勞工市場、稅收再分配、醫療、行政改革等項目。而默茨也進行了一場內閣換血,希望為政府注入新動力(按:不過當中的一些人事調動過程出現混亂,反而鬧出了另一波爭議)。
可是,民眾並沒有因此對默茨重拾信心,其支持度如今已跌至13%,在極低位徘徊,比起社民黨的副總理克林拜爾(Lars Klingbeil)和另類選擇黨的其中一位黨主席魏德爾(Alice Weidel)都要低。
不少人認為默茨為人高傲,缺乏跟一般平民百姓打成一片的公關能力,是其民望低落的主因。
根據8月底的一個YouGov民調,36%德國人認為默茨能熬過今年,但將會在2029年的下次選舉之前離任。18%人更認為默茨熬不過今年。
薩安州的選舉結果只是踏入9月的第一個政治危機。本月20日,柏林和同樣屬於前東德的梅克倫堡—前波莫瑞州(Mecklenburg-Vorpommern,下稱「梅州」)都會舉行地方議會選舉。在柏林,基民盟表明拒絕合作的另類選擇黨和左翼黨(Die Linke)在民調上都直迫基民盟的大約20%支持度;在梅州,長期執政的社民黨在民調上則落後另類選擇黨。
若然另類選擇黨再勝,默茨將要面對更大的下台壓力。
「防火牆」為何不能破?
雖然薩安州屬於貧窮的前東德地區,是另類選擇黨的票倉地區,並不完整反映全國民意走向,不過薩安州的選舉結果也顯示出,主流政黨長期對另類選擇黨築起所謂的「防火牆」(Brandmauer),也就是在任何事務上面也拒絕同另類選擇黨合作的做法,實際上已經變得愈來愈不可行,而且也明顯不是能夠壓止極右崛起的辦法,反而更向另類選擇黨的「局外人」「受政治迫害」宣傳提供了素材。
德國的極右「防火牆」是全方位的。即使在2025年選舉之後,另類選擇黨已經是國會的單一第二大黨,但在國會投票中,任何要依靠另類選擇黨支持才能通過的法案都被排除在外,任何國會委員會的主席位置和國會的副議長不能由另類選擇黨議員擔任,連國會的議員足球隊也不容許另類選擇黨人加入。
雖然過去在多個地方選區中,另類選擇黨也曾得票排名第一、第二,但主流政黨寧願非常艱難地籌組多黨少數派政府,也不願意同另類選擇黨合作。
即使有部分主流政黨中人都認為「防火牆」早已過時,但任何對僭越「防火牆」行為的包容,也是主流政黨領袖的死亡魔咒。2020年,當時獲默克爾欽點為接班人的基民盟主席卡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就因為圖林根州(Thuringia)的黨友短暫選出了一位另類選擇黨州長,引起黨內嚴重反彈,最終被迫辭職。
到2025年初,德國還未進行大選,默茨還只是在野黨領袖之時,他就曾主導基民盟同另類選擇黨一同通過一項反移民的象徵性法案,即時引起全國示威,並在後來的大選中助長了反極右立場明確的左翼黨得票。
默茨其後也就不敢再打開同極右合作的「潘多拉盒子」。
另類選擇黨能組成政府嗎?
薩安州的選舉結果,可能是一種「出路」。該州議會一共有83席,要42席才過半可以穩定執政。雖然這次另類選擇黨大勝,但該黨只得39席,還差3席才過半數。有趣的是,另一個新興政黨BSW(按:該黨以其領袖Sahra Wagenknecht命名)這次也越過了5%的得票門檻,取得了5席。這就為薩安州籌組政府的過程帶來了更大的變數。
BSW是一個反移民、反綠能、親俄、不滿以色列、反歐盟、反全球化、支持傳統保守價值、支持福利政策的左翼民族主義政黨。由於它和另類選擇黨在經濟議題以外的立場有頗多共通點,BSW是唯一一個沒有排除和另類選擇黨合作的政黨。
可是,薩安州的另類選擇黨州長人選西格蒙德(Ulrich Siegmund)此前已經表示過BSW不是問題的解決辦法,似乎不會同BSW進行合作。
而且,雖然除了另類選擇黨以外的其他政黨--基民盟、社民黨、綠黨、左翼黨和BSW--加起來將會有議會過半數,但基民盟早已否定會同左翼黨合作,因此這種超級大聯盟式的政黨合作大概不能成事。
因此,最有可能的新政府,就是由另類選擇黨組成的少數派政府,在部份議題上由其他政黨議員自由支持,又或者是由另類選擇黨游說其他政黨(按:主要是基民盟)的議員倒戈,讓它能夠湊夠過半數的議席。
若然如此,基民盟、社民黨、綠黨、左翼黨不必放棄「防火牆」,不必面對由此可能引起的政治爭議,但「防火牆」則因為擋不住極右而自然倒下。
唯一沒有溫和化的極右?
另類選擇黨近年的成功崛起,很大程度上與其在野身份有關。民眾對政府不滿的情緒全部都投射到被主流政黨集體排斥的另類選擇黨身上。
跟其他國家的極右政黨--如法國的國民集會(Rassemblement National)、在意大利執政的兄弟黨(FdI)--以溫和路線來邁向執政權力的情況不同,德國因為歷史原因遺留下來的「防火牆」導致另類選擇黨長期沒有執政的可能,因而可以依靠極端主張持續凝聚反建制民意。
例如,另類選擇黨並沒有因為英國脫歐的衝擊而放棄退出歐盟的主張。他們主張首先退出讓人口自由流通的神根公約(Schengen Agreement),並退出歐元區,然後再舉行公投,決定德國是否要脫離歐盟。
在歷史問題上,他們主張不要再強調德國納粹的歷史罪責教育,認為要在教育上強調德國的偉大歷史。有支持另類選擇黨的選民就表示,他們希望人們知道德國是詩人和作曲家的國度,要擺脫納粹遺痕。其中一個另類選擇黨的主張,就是不再撥款給學校舉辦到各類納粹歷史紀念館的行程。
在薩安州的選舉中,此等主張還變成了「以德國來思想」(duetsch denken)的主張--後者「剛好」是希拉特1938年一場向希拉特青年團的演說中所用過的用詞。
也正因為這種歷史認知的問題,很可能會勝出來年法國總統大選的國民集會2024年時就把另類選擇黨踢出了他們在歐洲議會的黨團。
由此可見,一個由另類選擇黨領導的德國將會是一個自我從歐洲孤立出去的德國。
在移民問題上,另類選擇黨主張廢除難民身份申請的法律保護,強硬執行清除移民的政策,取消外來移民的福利,當中包括取消給予烏克蘭難民的福利。而且,在其薩安州政綱中,另類選舉黨也提出要把殘疾兒童和難民子女從正規學校中移除,讓他們接受各自的另類教育。
在俄烏問題上,另類選擇黨認為應該取消對烏克蘭的援助,和俄羅斯恢復關係,重建文化交流,重新進口俄羅斯能源。在東西德統一以來經濟表現一直落後的前東德地區,另類選擇黨也支持加強俄語教育。
在北約問題上,另類選擇黨曾主張退出北約,並驅逐德國境內的美軍。
不過,在俄烏和北約問題上,另類選擇黨一直有東、西之間的內部分歧。出自前東德地區的政客較為親俄,自出原西德的政客則更為親烏和支持北約。
而整體而言,另類選擇黨對於德國的去工業化產業和經濟問題並沒有提出明確可行的主張,只尋求恢復使用更多傳統化石燃料能源、減少稅負和政府規管,但這些都不是針對性提振產業的政策。而且,其疑歐立場和反移民主張,更可能會進一步衝擊德國工業。
根據一個德國智庫針對薩安州另類選擇黨長達258頁政綱的評估,其政策將會造成每年高達22億歐元的財政缺口。簡單而言,其政策承諾只是基於意識形態的願望清單,真正實施起來必然有重大落差。
讓極右上台才是「辦法」?
在這次薩德州選舉之中,懷舊和反建制就變成了另類選擇黨的競選主軸。
其政治集會很多時候就像嘉年華一樣,啤酒、香腸、音樂齊備。極有東德歷史色彩、2002年已倒閉停產的Simson電單車,更也成為了另類選擇黨的宣傳工具。其州長人選西格蒙德就經常騎着一台藍色Simson出席政治活動。
而德國《明鏡》(Der Spiegel)曾經以「德國最危險人物」為題以西格蒙德為封面故事,該封面卻反而變成了西格蒙德渲染自己反建制形象的簽名收藏品。
對另類選擇黨在薩德州的勝選,該州議會早就做好準備,修改法官和議長任命規則,試圖預先限制另類選擇黨的權力。而在上月,也有包括德國國防部長在內的主要官員,呼籲憲法法院考慮在一些東部州份禁止另類選擇黨的分部。其他州的政府也有聲音要將未來薩德州另類選擇黨政府排除在一些涉及國家機密的會議之外,以防他們向俄通報。
不過,既然另類選擇黨是透過在野地位和反建制形象勝選,繼續加固「防火牆」似乎只是在為他們助選。
這一次薩安州選舉的教訓是,「防火牆」已經擋不住極右。
既然擋不住極右,何不讓他們實際掌權執政?在實際執政的現實局限之下,另類選擇黨才有需要走向務實溫和,而其他主流政黨才有一絲機會去壓止極右的升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