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海嘯、滑鐵盧、潰敗、骨牌般倒下……
政情觀察家們早就預見到，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和他所屬的共和黨，會在本次國會中期選舉中吃大苦頭，但很少有人預測到，他竟然會敗得這麼慘。

民主黨眼看有望最終拿下眾議院約255個席位，大幅超過控制眾院所需要的218席。在參議院，共和黨的深紅堡壘也是相繼倒下：堪薩斯州選出了自1932年以來的首位民主黨參議員；具指標意義的南卡羅來納州參議院席位出現了時隔多年後的「紅轉藍」；得州更出現了讓人震驚的「全面翻藍」，產生了30多年來首名民主黨籍的州長。「藍潮」席捲下，這場選舉還創下多項紀錄，包括同時選出五名黑人州長、美國史上首名黑人女性州長、首名穆斯林參議員。

美國選民用選票教訓了特朗普和他的擁躉，與其歸因為意識形態，不如說是受切身痛感驅使——物價飛漲是主要議題，久拖不決的美伊戰爭只讓局面更糟。此外，特朗普粗暴驅趕移民，解僱幾十萬名聯邦僱員，個人與家族財富大漲、個別共和黨候選人形象糟糕等爭議，都一併被清算。面對這場罕見的海嘯，各種評論也創意大發，有一個段子這樣寫道：「快訊！伊朗成功推動美國政權更替！」還有媒體稱：這回換美國選民發出「史詩怒吼」了。

而今，那些曾經倒向特朗普的政客與科企巨頭接下來得煩惱如何收拾殘局。防長（又稱戰爭部部長）赫格塞思（Pete Hegseth）被認為會成為第一個「祭品」；副總統萬斯（JD Vance）、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為長期政治生涯打算，預計也會調整與特朗普的距離，萬斯已開始這麼做。

然而，作風變幻莫測的特朗普遭遇滑鐵盧，不等於世界其他國家能鬆一口氣；華盛頓的權力版圖重新劃分，未必會帶來更可預測的美國外交。眼下，海灣國家正憂心忡忡：隨着特朗普的權力被顯著弱化，美伊和平協議即使達成，能否長期持續也成了未知數；而維持現狀或將戰爭升級都無法化解僵局，局面可能更動盪。

歐洲同樣樂觀不起來。如果說海灣國家擔憂「總統意志」的有效性，歐洲的疑問則可能是：爭取到國會支持又能多頂用，會在多大程度上變現為行政決定？民主黨顯然更支持烏克蘭，但是特朗普仍可以利用總統的行政權阻擋對烏軍援。美國國會雖易主，不等於俄烏戰爭可以早日結束，歐洲的安全與能源焦慮仍然難解。外界也擔憂，熱衷「表演政治」的特朗普雖然在國內運作空間被壓縮，卻可能轉往國外開闢新舞台，比如對古巴進行軍事干預行動——他早前就說過要「解決古巴」。

對韓國和日本而言，特朗普去年入主白宮帶來了高關稅，而新的局面又有新的不確定性。他們深知，美國的安全與外交決策由總統掌握，由民主黨主導的國會也不會放棄美韓、美日同盟，因此美國外交基調全面轉變的可能性很小，但特朗普為了扭轉個人在政治上的被動局面，不排除會變本加厲向韓國等盟國施壓。與此同時，盟友們若為了討好特朗普而做出讓步，又可能在美國國會的掣肘下不作數。特朗普去年10月同意與韓國合力建造核動力潛艇至今仍無實質進展，在民主黨掌控國會後將更難推進。

特朗普的美國和民主黨的美國——許多國家將面對「兩個美國」的複雜外交課題，美國的外交政策相信不會大轉向，但各國需防範協議被掏空或重新解釋，打交道的成本和誤判風險陡增。

中國則必須面對不同的複雜性。在觀感上，當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本月中與特朗普在深圳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場邊會面時，「超級跛腳」的特朗普在氣勢上可能矮半截，並反襯出中國的穩定。但在實質的層面，中美元首好不容易達成的共識是否能持續，才是更大的問題。

中美今年5月同意構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其中的重要前提，就是美國在台海問題上尊重北京的關切，這直接涉及特朗普一直沒有批准的一筆140億美元對台軍售案。隨着民主黨奪回參眾兩院，它可以挾此優勢與特朗普討價還價，施壓特朗普行政當局核准對台軍售，若真如此，中美關係就難言「穩定」。

「兩個美國」帶來的不確定性，源於美國可能陷入劇烈的制度性內耗。這對中國和世界而言，又意味着另一種複雜性。有歐洲學者指出，特朗普執政的兩年，中國無疑已從中受益，其形象普遍得到提升，國際地位也似乎得到了加強，但對中國的恐懼近期也從美國蔓延到歐洲、且日益擴散，「防華」情緒上升。

「藍潮」實現了美國民主的糾偏實踐，但美國內部的緊張並沒有減輕。當美國顯得越來越不靠譜，各國都面臨艱難的選擇與調整。有的國家會竭力同時處理好中美兩國的關係；有的兩邊都懷揣戒心，而更多國家會採取的現實選擇，是繫好安全帶，加速戰略自主。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