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巴火藥桶(六):受歷史刺激的以色列猶太人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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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前言:本文是「兔主席」有關以巴衝突的系列文章第六篇,隨後會陸續發布。

12. 為什麼以色列的猶太人有如此強的鬥爭意識,甚至不惜逾越國際法和現代標準?(編按:前11個問題已在本系列文章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處理。)

這次哈馬斯進襲以色列,以色列勢要報仇雪恨:內塔尼亞胡政府揚言要將哈馬斯斬草除根,並不惜讓巴勒斯坦平民付出巨大代價。對以色列人來說,巴勒斯坦人歸根到底都只是「炮灰」而已。以色列認為,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也是哈馬斯的締造者和支持者,也有罪。並且為了以色列的生存,必須掃平一切障礙。

無論國際社會如何批評,內塔尼亞胡政府看來都要「一條道走到黑」了。「所有的外交政策都是國內政策」——內塔尼亞胡政府之所以這麼有底氣,是因為他個人的政治前程完全取決於這次應對的表現,同時,他也有以色列國民的支持。

按目前以色列的架勢,拜登的白宮是無能為力的——無法按住以色列。白宮既然知道自己按不住以色列,就希望把更多的時間精力投放到周邊國家,試圖防止以巴衝突進一步升級為區域性衝突;周邊國家知道白宮無法管住以色列,也就拒絕與白宮對話:拜登與約旦國王、埃及總統、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阿巴斯的峰會已被取消。阿拉伯各國民情洶湧,領導人紛紛譴責以色列。

美國現在十分被動,如果管不住以色列,就會看到自己在中東的信用進一步坍塌。而撤離中東是美國十多年的「國民共識」,是美國最基本的外交路線。美國不希望重回中東了,但這一次,涉及的是美國二戰以來最大的對外援助國——以色列。美國總共給以色列提供了1,500億美元(未經通脹調整)的援助,每年還在提供38億美元的援助。

圖為美國總統拜登2023年10月18日在以色列特拉維夫會見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拜登起行前,巴勒斯坦斯坦加沙一所醫院被空襲前沙爆炸,數以百計病人、家屬與醫護人員慘死,這讓拜登的「挺以之旅」備受各界抨擊。(Reuters)

美國納稅人每年花巨資,資助以色列搞種族隔離。這就是美國的人權政策。

回到以色列。我們也發現:

——以色列人絲毫不尊重國際法,他們完全不把二戰後確立的國際秩序及遊戲規則(例如領土完整、主權獨立)當回事;

——以色列人對暴力的容忍度遠遠高於其他一般社會(收入水平相當的現代化/工業化社會);

——在我們看來屬於完全超出底線、超出常規的東西,在他們看來處在正常邊際範圍之內;

——他們對世間事務運行邏輯與規則的認識、理解、預期、底線、標準和價值,似乎與大多數當代人類社會不同;

——他們其實沒有「國際社會」的概念,就是只關心自己的問題,對他人評價不管不顧;

——他們把生存問題極大的放大。以色列擁有80~400枚核彈頭,是中東地區唯一擁有核武器的國家。他們的軍事能力也顯著高於周邊國家。但他們始終認為自己面臨「存在威脅」,對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狂轟濫炸、趕盡殺絕,不惜先發制人,以打壓乃至消滅對方的存在以維護自我生存。

以巴衝突:2023年10月21日,哈馬斯槍手7日越界突襲後,一名以色列士兵駐守在以色列南部Kibbutz Kissufim一個地區。(Reuters)

如果你覺得在2023年無法理解以色列,放到公元1023年,或公元23年,大概就能理解了。

這是一個活在「前現代」、處在某種弱肉強食、你死我活、零和博弈、野蠻生存的社會。這是中國古代兵荒馬亂的時期;古代帝國征伐殺戮的時期;歐洲人到全球四處殖民奴役的時期;美國西部大開發、對印第安人進行種族清洗的時期。

也許猶太人受過太大的刺激,使得定居在以色列的猶太人帶有某種歷史病態。病人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與標準,不因時代環境變化而變化。毫無疑問,以色列的病症,是許多其他國家、社會、文化、民族難以理解的。

中國人能夠嘗試理解一些。我們有許多習慣表述,「落後就要捱打」,「喪權辱國」,「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傷害中華民族感情」……這些都與中華民族過去一個半世紀遭受列強侵略的屈辱歷史有關。對於很多的問題,中國人很敏感,神經蹦得特別緊。

而只能說以色列猶太人在深淵裏沒有爬出來——他們迄今仍然活在數千年的苦難史的陰影中,並且還在向外傳遞負能量。

到以色列旅行,到耶路撒冷,到約旦河西岸,瞬間就有這個感覺:古老的建築,古老的場景,古老的環境,古老的民族,古老的文化——一切都在把你帶回到兩三千年之前。在那樣的環境裏生長、被環繞,你是很難擺脱歷史影響的。

而外面就是沙漠:極為艱難的生存環境。

要進入以色列猶太人的野蠻思維,你得進入他們的場景。

以巴衝突:2023年10月19日,以色列士兵在以南靠近以色列與加沙地帶邊界的田野聆聽以色列國防部長加蘭特(Yoav Gallant)的講話。(Reuters)

要特別指出:人類社會大歷史裏,並不只有猶太人經歷了苦難。許多民族曾被迫害、被遷徙,被奴役,流離失所,喪失國土、瀕臨或經歷滅亡。但猶太人用文字把自己早期的歷史都記載下來了,而且變成了他們民族身份的一部分。

這些歷史也就構成了他們的「心理負債」和「陰影面積」。

心理學家研究精神變態(psychopathy),發現精神變態者在童年時期都有很不好的經歷:遺棄、虐待、暴力、性侵等。長大過程,就造就了扭曲的人格。

精神變態其中一項特質就是同理心缺失,管理同理心的大腦區域是杏仁核,而精神變態者杏仁核的區域和活躍性都低於常人。

為什麼他們的杏仁核不發達呢?有一部分是後天原因,即在成長過程中,他們的大腦發育被外部環境所負面影響。

我個人的理解——同理心越不發達,越能讓他們適應周邊暴力、冷漠的環境。如果同理心太發達,可能會抑鬱而死。

所以,精神病態者的腦構成,可能是一種對環境的適應。

套到民族性上,這就是以色列。

在以色列,到處都是刺激。

到耶路撒冷古城看看。去看看西牆(「哭牆」)。

猶太人認為這是古代聖殿山(猶太教最神聖之處)的一部分。

位於耶路撒冷的哭牆是猶太教徒第二個最神聖的地方。(Getty Images資料圖)

西牆上方,在猶太人第二聖殿原址上,是一個巨大的清真寺——阿克薩清真寺。清真寺中間,是現存最古老的伊斯蘭建築——金色的岩石圓頂(Dome of the Rock)。岩石圓頂也是耶路撒冷最著名的標誌。

岩石圓頂之內,是「奠基石」(Foundation Stone),一個在亞伯拉罕宗教(猶太-基督-伊斯蘭教)中具有極重大意義的遺蹟:它被認為是上帝創造世界及第一個人類亞當的地方,也被認為是亞伯拉罕試圖獻祭其子以撒的地方。

我到耶路撒冷遊玩,猶太教和各種基督教教派的教堂和聖地都進去過。唯獨清真寺進不去,因為清真寺是排他的。所以,千百年來,普通的猶太人也無法進入到這個地方。

而對於以色列猶太人來說,每天看到金色圓頂,只會提醒他們一件事:猶太人的聖殿被摧毀,且不僅被摧毀,原址之上,還被別的宗教建造了宗教場所,並將自己排斥在外。

如何比喻?相當於把圓明園擺在市中心,每天提醒民族屈辱史。

但猶太聖殿和圓明園不一樣。圓明園雖然代表文明成就,但只是一個供皇族享樂的園林;猶太人聖殿則是猶太人最神聖的地方。

——公元前1,000年左右,猶太人在耶路撒冷建造了第一聖殿(所羅門聖殿)

——公元前6世紀,巴比倫攻下耶路撒冷,摧毀了第一聖殿

——上萬猶太人被擄往巴比倫,成為巴比倫囚虜

阿克薩清真寺中間,是現存最古老的伊斯蘭建築——金色的岩石圓頂(Dome of the Rock)。(Wikimedia Commons)

——巴比倫人沒有維持多久,就被波斯人取代。猶太人得以返鄉,建造了第二聖殿

——羅馬帝國崛起後,猶太人又落入羅馬帝國治下,公元1世紀時,猶太人反叛,被羅馬人打敗,第二聖殿被摧毀。猶太人遂被禁止在耶路撒冷定居

——公元7世紀,穆斯林打敗拜占庭帝國,征服了耶路撒冷,並在猶太人聖殿遺址上建造了岩石圓頂

——由此之後的數百年,耶路撒冷在穆斯林與基督教徒之間被爭奪、交替。猶太人始終被統治、被限制,無數人流離失所,寄居歐洲

——從中世紀到近代,是猶太人在歐洲的被迫害史,從無數的屠殺,到1492年西班牙驅逐猶太人,到納粹德國的猶太人大屠殺。歐洲猶太人幾乎被消滅殆盡

——1948年,猶太人得以在巴勒斯坦建國。歐洲人迫害猶太人,利用殖民主義的尾巴,幫助猶太人建立了自己的國家,並從此引發了猶太人與阿拉伯人的矛盾

——1967年,以色列與埃及、敘利亞、約旦等周邊阿拉伯國家發生戰爭,最終以以色列大勝告終,並反擊擴大了領土。迄今,以色列仍然控制着約旦河西岸、耶路撒冷舊城、戈蘭高地

——聯合國/國際社會一直要求以色列退回其所佔領的土地——畢竟這成為了二戰後改變領土的一個負面典例。但也許是歐洲人/白人對猶太人的歷史虧欠太多,此事一直被放着。猶太人所佔土地,也就漸漸變成了既成事實

——從經受的規則被破壞,到反制,到反過來破壞規則(改變領土現狀),以色列猶太人終於學到了一條規則:叢林法則——一個在人類歷史長河99%的時間裏主導生存的基本原則

——接下來的幾十年,以色列猶太人不斷通過定居的方式佔領西岸和戈蘭土地,把軍事佔領做實,發展到現在,「兩國方案」因為要牽扯太多的人口與財產遷移,實際已不可能。這就是「温水煮青蛙」、「生米煮成熟飯」

許多人指着國際法說,我對這塊土地擁有主權。它屬於我。

2023年10月22日,加沙走廊北部一座清真寺在以色列空襲後成為廢墟。(Reuters)

這是二戰之後的秩序。二戰之前,人類社會沒有這樣的秩序。沒有誰有「權」擁有一片土地。你看中這片土地,就武力拿下。拿下了就是你的。句號。

這就是二戰及以前的國際秩序。

日本看上了中國的國土,就侵略、佔領。武力說話,勝者為王。有本事,你就奪回去。沒有本事,那就是我的。這就是當時的遊戲規則。

東京審判,說日本人有罪。日本人說,歐洲列強不都是這麼幹的麼。這不就是遊戲規則麼。

確實是當時的遊戲規則。只是二戰後,新的遊戲規則出現了:「主權的神聖,領土的完整」,戰爭不再被作為解決爭端的工具。全球格局似乎突然被定格,瞬間停止。

只不過這時的全球格局,很多是歐洲殖民主義的產物:國家和領土怎麼劃分,都是歐洲列強瓜分的結果,本身很可能不合理,沒有考慮各民族與社群與土地的關係,以及各民族的意志。

歐洲人到處侵略,隨意搶佔國土,殺戮百姓,圈定發給。等他們打完了,說,哎,這就是新的國際規則啊,以後不能調整了哦。

——即便劃得不合理,也得一成不變。說這是最新的國際規則。「國際法」。

俄烏戰爭裏,俄羅斯人對這套規則是不認可的:他們把歷史追溯到二戰前去理論自己對烏克蘭的領土主張。

而以色列猶太人看得更清楚:生存體驗告訴他們,哪來什麼法律、規則,純粹都是「放屁」。世間只有一條規則,就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勝者為王,武力說話。我有本事佔了,就是我的。

這就是以色列政府和非法定居者們每天在西岸乾的。

對於加沙地帶,只要威脅到以色列的生存,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轟炸、驅逐。

猶太人是二戰最大的受害者,幾乎被納粹德國盡數毀滅。但歷史的悖論是:沒有納粹德國,猶太人就看不到建國希望,更不可能把耶路撒冷舊城劃歸自己治下。

納粹德國和二戰是破壞人類基本規則底線的。歷史有兩種發展可能:

第一種可能:猶太人吃盡了其中的苦頭,有了自己的國家後,帶頭遵守新世紀的國際法,成為國際社會、國際秩序的推動者、維護者。

第二種可能:猶太人吃盡了其中的苦頭,看破世間真相,認為什麼法律和秩序都是空談:只有擁有了強大的武力實力,不受規則束縛,才能最大受益。

——看中的土地,佔了就是你的;

——遇到你不喜歡的人,就趕跑;

——不跑的,就把他們炸死。(哪來這麼多廢話。句號)

回到白人殖民者開拓北美,殺戮印第安人的年代,以上邏輯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人類二十萬年歷史長河裏,在99%的時候,大概都是成立的吧。

只不過放在21世紀,有點和當今的國際秩序格格不入而已。

以色列猶太人活在一個「前現代」社會。也許不是他們野蠻,而是社會進步了,而他們被定格在兩千年前。

感慨:兩千多年的受害者,也許因為所遭受暴力的後遺症,變成了今日的規則改變者、破壞者與加害者,在這個世界上傳遞負能量。

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歷史總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決定着我們的未來的歷史。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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