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語人間.一】失智老人窩唐樓 每天問乳癌女兒:我點解仲未死

撰文:洪藹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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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英她以為生存剩一塊肉體就夠,像頭豬一樣,肉騰騰等待別人將花灑的水往下身噴幾下,一個澡就洗完。她也不想,不想等著被餵養被剝光衣服。每朝醒來,她問女兒,我幾時死,怎麼還沒死。女兒有時答那你去死吧,難道要我掐死你嗎﹗接著是夜來,女兒躺在床哭完,吞四分一顆鎮靜劑,準備明早醒來如常上班。你以為生存是什麼?你以為親情不是一場困獸鬥嗎?
攝影:鍾偉德

桃英的衣服晾在窗外。

【無語人間.二】食四份一粒鎮靜劑的照顧者:很明白為何有人會殺掉媽媽

她以為她看見了窗

Elsa和丈夫約莫十年前買下茶果嶺一個唐五樓單位,地契出了些問題(她已忘了有什麼問題),她媽桃英對別人說,女兒是不想照顧她老人家才說契有問題。結果Elsa一家人不得不照搬來茶果嶺,媽和姐住隔壁,一個後來失智一個天生智障,住得近,有些責任自然無法避。

住了幾年,Elsa驗出乳癌第二期,她每步路也在哭,一直行一直哭,荷爾蒙駕馭她所有理智,黑夜來時她無法睡,黑夜走掉她無力起床,困在屋躺兩天,情緒無止境崩塌時,她看見窗,想起仔女,想起隔壁桃英和姐還有半世人那麼長的命,那時她真的以為窗外是綠色的,以為海洋裡有根海草讓她抓住,才有動力正常上班、出門、照顧家人。她以為日子不會差下去,身體不會再向下墜。

她向醫生拿了藥,吃了會有精神的藥。

Elsa剛煮過飯。

半夜撞門罵 「你是不是要餓死我」

桃英的脾氣來了,她就吃藥。

起初桃英說是Elsa偷了她櫃桶的錢,打開窗向外大聲數臭Elsa,唱山歌般,她要全世界聽見她老人家的冤屈,嘶喊地唱,唱足幾粒鐘。「她脾性本如此,藏不起來,什麼都要爆發出來。」Elsa怎麼可能不了解母親。

天黑了,飯還沒煮好,桃英說,「天都黑透,怎麼還不開飯!」她自己拿著四腳的助行架「篤篤篤」拐回房間。飯煮好了,叫她來吃,她說她不吃要睡覺。

睡得餓醒,桃英谷一把怒氣,又拐著助行架「篤篤篤」來按Elsa的門鐘,問為什麼不給她吃飯,她問Elsa,「你是想餓死我嗎!」

這種事不只發生一次,桃英有時吃過飯忘了,半夜來按門鐘要Elsa煮飯,Elsa試過讓她再吃一餐,吃得飽過頭,嘔一個晚上,桃英一邊嘔一邊罵是Elsa害的。此後Elsa不敢讓她多吃。

桃英還站在門外按鐘,斷斷續續從半夜12點按到3點,Elsa當作聽不見,激氣時連門鐘感應器也關掉,桃英拿起助行架撞門,「你們沒良心!你們想餓死我﹗」樓上樓下看慣劇情,沒太大反應。

桃英用的尿片放在上格床,她睡下格床。

唐樓不送飯

飯,關於吃飯,可是件大事,生死攸關——上周荃灣上花山鐵皮屋之中那副白骨,獨居男子化成骨沒人知;兩個月前山景邨的母子斷糧餓死屋內,死前母子一直吃飯盒。奇怪這城市,像是什麼也有,真正需要時卻就是什麼也不貼心不適用,連飯也沒你的份。

Elsa要上班,桃英沒拿助行架前可以自己煮飯,她愛肉,豬肉牛肉什麼肉也吃,智障的姐姐本來也吃桃英煮的肉。兩年前桃英上廁所時跌一跌,頭落地,送去醫院,醫生說後腦腫成一個瘤,一照,才知桃英失智(或稱腦退化)很久了,過去十年發生那些偷錢的誤會、白天黑夜失去時間觀念、不知餓飽,終於找到答案。下半身骨脆,髖骨跌斷,要做手術上螺絲。

出院多了個助行架,桃英沒法煮飯,Elsa想找人送飯,她一連打了幾個機構問送飯服務,對方說「免得職員上落樓梯有勞損」,飯不會送上樓,加多少錢也沒得送,要飯就自己落樓取。但你想桃英要怎麼落5層樓梯取?Elsa代那些機構解釋,送飯的人不只要走一轉,吃完飯還要上樓收碗筷,著實沒這人手沒這時間花費在上樓落樓。社署說,今年9月底共有5 370名長者正在等待家居及社區照顧服務,包括送飯服務。

結果請了個工人來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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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米也是Elsa負責。

回到20歲:我家的牛呢?

工人有時大意,該吃的藥忘了餵。她不怪工人,倒是覺得有個工人起碼讓照顧者和被照顧者之間有個緩衝區。她在醫院見過一個守著老婦的老頭偷偷摵工人來出氣。Elsa對工人不差,她意思是桃英發脾氣故意不吃飯不吃藥時,她會把東西推給工人來餵。

但是桃英日日叫死,「我為什麼不死?」「我怎麼還不死?」叫得激動時自憐得哭出來,哭破嗓子那種。這些話Elsa聽了就煩躁,耐不住回話:「死?你現在未死,難道我要掐死你?」

【無語人間.三】不追究智障姐姐疑被性侵 「寧願不傷害她」

Elsa在家添置了扶手。

早陣子工人看不住桃英,在家又跌了,又是頭落地。Elsa聽人家說,老人家半年內跌完再跌,很快去了。這一跌,桃英距離現實又遠了一點,叫死的日子也少一點,起床就問:「牛呢?牛要綁好……你有沒有見過我阿爸有沒有見過我阿媽?」

遊走於20歲的虛幻與想死的現實,桃英自己也不知今天她靈魂將停留哪個時空。Elsa笑笑說,她也很辛苦,我知道的。

請看下集,Elsa說,她也很明白為什麼有兒子會殺掉母親。

桃英坐在左邊,右邊是夕陽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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