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華逝世.01社論|改革才剛開始 香港仍須努力
香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董建華先生日前(9月8日)安詳離世,享年89歲。應該如何評價董建華先生?和他接觸過、共事過的政商人士,無一不敬佩他的宅心仁厚、愛國愛港、高瞻遠矚、鞠躬盡瘁,不但沉着泰然帶領香港平穩過渡,而且身先士卒邁出改革步伐;然而,普羅大眾似乎陷入失語狀態,還在重新調適走出意識形態迷障後的客觀認知。
深刻洞悉社會轉型需求
改革舉措切中香港命門
1997年7月1日,董先生在特區成立儀式上莊嚴宣告,「香港終於重新跨進祖國溫暖家門」,「香港人在歷史上第一次以明確的身份主宰自己的命運」;他又慎重承諾,將會負責任地運用好舉世無雙的高度自治權,堅定不移實踐「一國兩制」。
隨後八年,他針對深層結構矛盾和社會轉型需求,推出多項改革舉措——提出「八萬五」建屋計劃,意在痛擊地產霸權,大幅提升自置居所比率;劃設「數碼港」、「中藥港」,旨在發展多元產業,開拓新增長點;推行「母語教育」、加強「兩文三語」、引入「副學士」課程提高專上教育普及率,確保下一代足以應對「知識型經濟」的挑戰;落實「強制性公積金」制度,研究強制醫療保險,冀為打工仔提供退休保障的框架;建立「高官問責制」、外聘「高級政務官」、精簡公務員編制,希望重塑擔責文化、提高施政效率;推動香港融入國家發展,主張珠三角區域合作,嘗試為香港打破地理邊界和心理障礙。
然而,在一些人的記憶中,董先生的主政歲月,往往被金融風暴的慘烈、樓股暴跌的哀號、沙士疫情的陰霾,以及50萬人上街遊行的政治狂飆所掩蓋。然而,冷靜下來,暮然回首——他的改革構思,哪一個沒有切中香港的結構性命門?現屆政府重點推動的北部都會區、重奪「土地供應主導權」、發展粵港澳大灣區、部門首長責任制,哪一個不在印證他的深謀遠慮?相信不少人會感慨:當年聽懂他的改革遠見,今天香港何須折騰至此?
港英設防鎖死發展路徑
董陳之爭折射治理博弈
站得穩、看得遠、頂得住——董先生正是香港所需要的政治家,無奈過渡時期的社會形勢複雜,他只能中途交棒。就像那場主權交接儀式,香港回歸了祖國,但被港英政府精心佈置的幾重制度防設,卻遠未完成「過渡」:一是維持一套以「積極不干預」為金科玉律的「守夜人政府」運作模式;二是留下一支習慣於程序合規、拒絕擔當政治風險的政務官(AO)團隊;三是鞏固一個以高地價為核心、被財閥高度壟斷的經濟結構。這三者相互交織成為相當嚴密的既得利益網絡,牢牢鎖死香港發展路徑。董先生看似接住一顆繁華璀璨的「東方之珠」,實則是一個處於全球化轉型臨界點、內部結構極度脆弱的經濟實體。
後人非議的「董陳之爭」,絕非傳統意義上的官場權力傾軋,而是兩種治理路線、兩種制度哲學在特區成立之初的生死博弈,也實實在在地影響了香港往後近30年的發展走向。陳方安生作為港英培養出來的政務官體系的最高代表,背後站着整支自詡高度專業卻也高度封閉的文官隊伍。他們認為,回歸後的香港只需「原汁原味」地延續港英體制,就能成功地「以不變應萬變」;他們深信,英美制度才能實現良政善治,並對社會主義國家治理帶有深厚成見,以「區隔」心態在陸港之間築起體現「河水不犯井水」的高牆。
然而,港英政府留下的繁榮現象和管治模式,本質上是殖民者在撤退前為了收割紅利而埋下的政治算計,但那套體制根本無法解決香港所面臨的產業單一、房屋短缺、土地不足、貧富懸殊、上流停滯等深層次結構性矛盾。董先生敢為人先大刀闊斧推動改革,卻在行政內部遭遇難以想像的「軟抵抗」——公務員以「維護政治中立」、「堅守程序正義」為盾牌,對特首的政策指令陽奉陰違、消極怠工,甚至對外洩露內部矛盾以施加壓力。
公僕抗拒形成體制壁壘
固步自封香港痛失先機
正如陳方安生在港英及回歸初期對跨境基建的抵觸邏輯——1992年拒絕深圳合作開發河套「跨境科技圈」,1997年反對建設港珠澳大橋前身伶仃洋大橋,2002年不願提供優惠導致「矽港」(中芯國際)遠走上海——那種固步自封的思維,形成了難以破除的體制壁壘,直接導致特區施政的慢性癱瘓。儘管陳方安生於2001年提早離任,看似是董先生的勝利,實則卻是港英文官體系和特首戰略意志之間的矛盾,徹底公開化、撕裂化、白熱化。
面對帶有排斥意識的行政機器,董先生沒有妥協,而是毅然展開三次核心改革。1999年,他改革公務員編制,試圖引入現代企業的績效管理、打破「鐵飯碗」、推行「合約制」、廢除冗餘福利,並在經濟逆境中要求公務員減薪。他的意圖非常明確——清理官僚惰性,打破資源壟斷,從而建立一支具備專業度、大局觀和執行力、能夠以民為本、願意為港奉獻的現代化文官隊伍。遺憾的是,那場改革直接觸碰了數以萬計公僕的既得利益,引發了文官體系空前強烈的反彈和抗爭,使得特區政府內部產生了不可逆轉的信任赤字。
2001年,他推動外聘「高級政務主任」,特設10個名額,本欲以此作為試點,打破完全依賴內部升遷的封閉體制,廣納人才;不料由於招聘效率過低,2,679名申請人中只向5人發出聘書、最後只有4人接受聘用,外界普遍並不看好;而且事件引發內部不滿,批評政府嚴重打擊公務員團隊士氣——自此之後,當局再也不敢對外招聘較高級別的政務主任。
確立極高標準問責文化
資本阻礙改革無疾而終
2002年,他推行「高官問責制」(現稱「主要官員問責制」)。那本質上是一場體制革命,將原本由常任政務官兼任的司局長職位政治化,改由行政長官提名、中央政府委任的政治任命官員,讓他們直接向特首和中央負責,並為政策得失承擔責任。董先生的初衷,是徹底解決「特區首長管不動常任秘書長」的荒謬,將「公務員」還原為「執行者」,從而強化「行政主導」體制。他也嚴格要求團隊切實遵循「問責制」——時任財政司司長梁錦松在調高汽車首次登記稅前夕買車、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在《基本法》第23條立法進程當中表現極具爭議、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局長楊永強處理沙士疫情不善——他們事後全都請辭離任,既展現了敢於承擔的政治胸襟,也確立了極高標準的問責文化。
可惜,那場極具意義的體制手術,早已無疾而終。當時的特區政府,既沒有中央政府的高度關注,又缺乏政黨政治的組織支撐,被推上台的問責官員往往都是來自學術界或商界的孤膽英雄,在龐大的官僚體系面前孤立無援。加之港英遺留的文官體系本身就對「問責制」抱有強烈的抵觸心態和排異心理,根本難以切實執行。當2003年沙士疫情暴發、當《基本法》第23條立法爭議引發大型遊行,那套尚未健全的問責制,非但未能有效提升行政效能,反而淪為被非建制派、既得利益資本和公務員團體合力「圍剿」董先生的利器。
那種被不同利益集團所裹挾的「民粹合謀」,也是不可忽視的改革阻力。港英政府鼓吹「置業」等同「致富」,將業主的財富和房產的價值深度綁定。而當亞洲金融風暴突襲、樓市泡沫破裂之際,財閥利用市民在經濟逆境中的恐慌和焦慮,把「八萬五」攻擊成為樓價下跌、破壞財富累積的罪魁禍首。當屆政府被迫停售居屋、暫停拍賣土地、放棄發展創科、放慢產業轉型、再向地產霸權妥協,香港卻失去了修復社會結構的關鍵窗口,更為往後的社會動盪埋下深重伏筆。如果「八萬五」沒有半途而廢,房屋問題何至於成為國家痛心的沉疴?如果公務員改革和高官問責制得以貫徹,特區治理何至於屢屢引發政治危機?
致敬傑出貢獻一國兩制
繼承精神完成未竟之功
今日的香港,已經告別了無休止的政治紛爭;中央對「一國兩制」的理解,亦早已擺脫早期消極被動的「井水不犯河水」,轉化成為「全面管治權」和「高度自治權」有機結合的積極治理模式。當前美國霸權失控、國際規則崩壞、地緣局勢震盪,香港早已不能繼續抱持那種在「發展」和「安全」之間二擇其一的局限思維。中央多次明確要求,特區政府必須「積極穩妥推進改革」、「破除利益固化藩籬」、「破解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深層次矛盾和問題」。可以說,董先生當年夢寐以求卻不可得的改革環境——強而有力的政治後盾、擺脫內耗的政治生態、勒令改革的國家意志——在今天已經具備了前所未有的歷史條件。
董先生在回歸最關鍵時刻接下重擔,晚年亦傾盡心血成立「團結香港基金」,持續為香港的長遠發展奔走呼號,正如中央港澳辦的唁電所言「愛國至誠,愛港至深」,絕對擔得起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授予國家最高榮譽「一國兩制傑出貢獻者」獎章。歷史的評價,往往需要經過時間的淘洗和風暴的檢驗。20多年前,不少人在經濟轉型的陣痛中誤解他、在樓市暴跌的怨氣中指責他,將體制改革的代價全盤歸咎於他;20年後,香港歷經滄桑、重新出發,我們終於懂得,董先生當年在宣誓台上所描繪的,是多麼遙遠而正確的未來。我們向他致敬,我們深切哀悼,我們也必須承認——改革才剛開始,香港仍須努力!